身体的重量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正在朝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笔直坠落。
感知被强行剥夺,听不到风声,感受不到气流的摩擦。
不知过了多久,林介的后背重重地撞击在一块坚硬的物体上。
“咳……”
他睁开双眼,大口地喘息着。
肺部传来的阵阵灼痛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林介单手撑着地面,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环顾四周,瞳孔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缩。
这里不是维也纳第七号庄园的阁楼。
街道两旁,矗立着一排排错落有致的木结构建筑。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木柱上还残存着斑驳的朱漆。
这是一座典型的中国古镇。
然而,这座城镇却是完全颠倒的。
林介抬起头,在他的头顶上方,是另一片一模一样的青石街道,那些倒悬的房屋、茶楼、牌坊,如同生长在天花板上的石钟乳,倒挂在他的视野中。
而在他的脚下,这片他正踩着的街道,同样也没有天空。
四周弥漫着化不开的灰色雾气,将这座颠倒的城镇死死地包裹在封闭的盒子里。
“这就是那张符的能力?”
林介在心底很快做出了判断。
他试着向前迈出一步。
刚刚抬起脚,强烈的虚弱感便席卷了全身。
林介低下头,借着街道上微弱的光线,打量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没有任何伤疤,手指修长,他的身体变得单薄而瘦弱。
他伸手去摸腋下的枪套,那里空空如也。
他去摸左臂内侧,【缄默】也消失无踪。
右手背上的那片烙印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具身体……”
林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
就在他分析自身处境时,周围的空气中开始响起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好疼……别踩我……”
“好重啊,这根梁木压得我喘不过气……”
“烧起来了,好烫,火在烧……”
无数细碎的、充满痛苦与绝望的呢喃声,从四面八方涌入林介的耳朵。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一座倒悬的木质酒楼。
那声音正是从酒楼的红木柱子上、从那些青灰色的瓦片里传出来的。
整座颠倒的城镇,所有的建筑物、石板、木门,都在发出痛苦呻吟。
林介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仿佛是直接在他的大脑深处响起,根本无法被隔绝。
他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无意义的噪音中抽离出来,集中在眼前的危险上。
“咚——”
一声沉闷、悠长,宛如寺庙里晨钟暮鼓般的声响,突然穿透了满城的呓语,在灰色的浓雾中荡漾开来。
林介的目光投向街道的尽头。
前方的浓雾开始翻滚,一个庞大的黑影正顺着颠倒的青石板路,缓缓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来。
随着黑影的靠近,林介看清了那个东西的模样。
那是一个身高接近三米的畸形怪物。
它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官服,衣服的下摆沾满了黑色的污泥。
怪物的脖子上没有头颅,取而代之的是一口布满铜绿的巨大青铜丧钟。
青铜钟的表面雕刻着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钟口朝下,一根粗壮的白骨钟锤悬挂在钟口内部,正随着怪物的步伐,有节奏地撞击着钟壁。
“咚——”
又是一声沉闷钟鸣。
在这声钟鸣响起的刹那,林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丧钟上。
仅仅是视线交汇了不到两秒钟。
“唔!”
林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佝偻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了,强烈的窒息感和眩晕感直冲脑门。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正在变得和那青铜钟撞击的频率一模一样。
“咚——”
怪物向前迈出一步,钟锤再次撞击。
林介的心跟着艰难地跳动了一下,剧烈的绞痛让他差点双膝跪地。
“不能看那个钟!”
林介的反应很快,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个怪物的攻击条件。
他闭上双眼,将头扭向一侧,切断了与那口青铜丧钟的视觉接触。
视觉被切断的几秒钟后,捏住心脏的无形大手慢慢松开。
林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心脏跳动的频率逐渐恢复了正常。
失去了强悍的肉体和武器,现在又被迫闭上了眼睛。
在这座充满呓语、地形颠倒的陌生城镇里,他变成了一个彻底的瞎子。
而那个丧钟怪物正在一步步向他逼近。
“咚——”
钟声在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响起。
林介转过身,凭着刚才睁眼时记下的街道轮廓,摸索着向后方逃去。
没有了视觉,听觉和触觉被无限放大。
他伸出双手,在身前不断地试探着。
指尖触碰到了砖墙、木柱、以及倒悬在半空中的招牌边缘。
“好疼……不要碰我……”
墙砖在他的手下发出痛苦哀嚎。
林介强忍着脑海中令人发疯的噪音,依靠着这些建筑物发出的呻吟声,在脑海中艰难地构建着周围的地形图。
“前面三步有台阶……左边是一堵石墙……”
他像一个盲人般在颠倒的街道上跌跌撞撞地奔跑。
失去强化的这具普通人躯体,很快就传来了疲惫的信号。
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双腿的肌肉因为紧张和奔跑而开始泛起酸痛。
“咚——”
钟声依然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距离并没有拉开,反而越来越近了。
林介在一处倒悬的牌坊前被门槛绊了一下,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鲜血渗了出来。
他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躲进了一条狭窄的胡同里。
他大口地喘息着,努力平复自己剧烈的心跳。
“咚——”
钟声在胡同口停了下来。
那个庞大的黑影似失去了目标,正在周围徘徊。
就在林介以为暂时安全的时候。
一股冰冷的气息突然顺着他的脚踝蔓延上来。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双手。
林介本能地想要睁开眼睛看看,但在理智的警告下,他依然死死地闭着双眼。
那是诡异的触感。
抓住他双手的,不是人类的皮肤,而是坚硬、冰冷、带着尖锐倒刺的骨骼。
林介睁开一条眼缝。
在胡同昏暗的光线中,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发生了可怕异变。
那不再是属于人类的手掌,皮肤破裂,白色的骨刺穿透了血肉生长出来。
他的手指变得细长,指甲弯曲、锋利,完全变成了两只巨大的白秃鹫骨爪。
一条条暗红色的经络在骨爪的表面跳动,里面流淌着仿佛是毒液般的荧光液体。
“你觉得,你还能算是一个人吗?”
一个低沉、飘渺,带着浓重回音的声音,突然在林介的耳畔响起。
“借妖之鳞,夺魔之骨。汝以异类之躯行于世,啖其肉,饮其血,终必堕为同类。”
林介的身体颤抖起来。
他感觉到生长出来的骨刺正在顺着手臂向上蔓延,试图刺破他的心脏,接管他的大脑。
暴戾和嗜血欲望,正在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理智防线。
“这世间万物皆在受苦,汝又何必苦苦支撑?既已非人,何不归渊?”
那个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不断地瓦解着林介的求生意志。
林介痛苦地靠在墙上,双手死死地抱着脑袋。
“我……不是怪物……”
林介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但视线中那双恐怖的骨爪却越来越清晰,血管里流淌的毒液仿佛沸腾了一般,烧灼着他的神经。
“杀戮……吞噬……这才是你原本的模样。”古老的声音继续在他脑海中回荡。
就在林介的理智即将被这股无边的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