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前的黑暗时刻,四道身影无声无息地从伦敦下游的一处废弃排污口中钻了出来。
林介率先踏上了滑腻的河岸。
他回过身,伸手拉了一把跟在后面的伊芙琳。
这位马可尼家族的小姐虽然已经在旅途中习惯了恶劣环境,但这股直冲脑门的味道还是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用手帕紧紧捂住了口鼻。
朱利安和威廉紧随其后。
他们换上了从多赛特街“借”来的、属于码头工人和底层贫民的破旧衣物。
脸上涂抹了煤灰,遮盖了原本的肤色和特征。
但这只能欺骗人类的眼睛。
“我们要进主城区。”
林介压低了帽檐,目光看向远处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庞大阴影。
无数的煤气灯在雾中闪烁,像是一片燃烧的余烬。
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大本钟沉闷的钟声顺着风传了过来,敲响了凌晨四点的报时。
“从这里到里士满还有很长一段路。”
威廉低声说道,“如果我们走大路,一定会遇到巡逻队。”
“现在的伦敦处于戒严状态,任何在夜间游荡的人都会被盘查。”
“我们不走大路。”
林介摇了摇头。
“我们走阴影。”
四人沿着河岸的防洪堤快速移动。
他们避开了那些灯火通明的码头和检查站,专门挑选那些狭窄、肮脏、充满了垃圾和老鼠的小巷。
这是下水道之王皮普曾经提到过的路径。
是属于这座城市背面、属于那些被遗忘者的隐秘网络。
半小时后。
他们进入了兰贝斯区。
这里的街道两旁矗立着密集的红砖排屋,空气中的煤烟味变得更加浓重。
虽然已是深夜,但依然能听到远处工厂机器运转的轰鸣声。
路边的一盏煤气灯吸引了林介的注意。
那是一盏很普通的维多利亚式街灯。
铸铁的灯柱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玻璃灯罩内燃烧着淡蓝色的火焰,发出嘶嘶的声响。
但林介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种感觉并不是来自于视觉,而是源于他体内那个对灵性波动极其敏感的【白秃鹫烙印】。
每当他靠近那盏灯,手背上的皮肤就会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感。
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射线扫过。
“停下。”
林介抬起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他站在阴影里,死死地盯着那盏路灯。
“怎么了?”伊芙琳小声问道,她下意识地想要戴上那副【回声眼镜】,但被林介制止了。
“别用武装。”
林介的声音很冷。
“看那个灯罩。”
朱利安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向灯罩的顶端。
在那里,在那个用来排出废气的金属顶盖下方,似乎多出了一个小小的装置。
那是一个只有核桃大小的黄铜球体。
球体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微纹路,如果不仔细看,只会以为那是某种装饰性的花纹。
但在那个球体的中心,镶嵌着一颗极其细小的、呈现出浑浊灰色的晶体。
那个晶体正在随着煤气灯火焰的跳动,以一种极其规律的频率闪烁着微光。
“那是……”
朱利安倒吸了一口气,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作为一名博学的神秘学家,他在协会见过这种东西的设计图。
“以太捕捉器。”
朱利安的声音在颤抖。
“它的核心是一种对以太波动极其敏感的炼金水晶。”
朱利安指了指街道尽头,那里还有另一盏路灯。
“你们看,每盏灯上都有。”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果然。
在那条延伸进雾气深处的街道上,每隔五十米,就有一盏这样的煤气灯。
“它们构成了一个网络。”
朱利安的语速变得急促。
“这些捕捉器会实时监控周围环境中的灵性浓度。”
“一旦有任何异常的灵性反应——比如我们身上携带的武装,或者是使用了某种炼金术——那个晶体就会变色,并通过地下的煤气管道将信号传输到总控中心。”
“也就是说……”
威廉握紧了手中的枪。
“只要我们带着这些装备走在街上,在阿克曼的地图上,我们就是一个个移动的红点。”
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发现。
伦敦主城区被编织进了一张巨大的监控网中。
难怪那些督查官能如此精准地抓捕每一个“异端”,在这座城市里,连光都是他们的眼线。
“我们不能扔掉武装。”
林介冷静地分析道。
“没有武装,我们甚至无法靠近地底之城。”
“必须想办法屏蔽这种监控。”
他的目光落在了朱利安随身携带的那个皮包上。
那里放着一卷黑色的胶带。
虽然巴顿说这东西是一次性的消耗品,但在廷塔杰尔的废墟中,那段封条并未完全耗尽。
“用那个。”
林介指了指皮包。
“巴顿说过,这东西能查封感官,查封我们自己的存在感。”
朱利安立刻明白了林介的意思。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卷黑色的胶带,胶带表面依然散发着吞噬光线的深邃质感。
他撕下了四小段,每段只有指甲盖大小。
“把这个贴在身上。”
朱利安将胶带分发给众人。
“贴在最显眼的位置,比如衣领或者袖口。”
“巴顿先生教过我一个小技巧。”
“如果不进行广域封印,而是将封印范围压缩到极致,只作用于佩戴者自身。”
“那么它就会形成一个单向的认知屏障。”
林介接过那片黑色的胶带,贴在了风衣的领口内侧。
就在胶带粘合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笼罩了全身。
他感觉自己仿佛与周围的世界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风吹过身体时的触感变得迟钝了,脚下的地面似乎也变得遥远了一些。
“这就是隐匿。”朱利安低声说道。
“走。”林介重新拉高了衣领。
有了这层保护色,他们终于有了在这座钢铁丛林中穿行的资格。
四人加快了脚步,他们穿过了兰贝斯区,跨过了泰晤士河上的滑铁卢桥。
桥上的风很大。
雾气在河面上翻涌,将桥下的流水和远处的建筑都遮蔽在一片朦胧之中。
偶尔有巡逻的警车呼啸而过,但那些警察并没有注意到这四个行色匆匆的路人。
在【馆员的封条】的作用下,他们就像是融入了这漫天大雾的几粒尘埃,毫不起眼。
经过两个小时的急行军。
天色微亮,他们终于抵达了位于伦敦西南郊的里士满区。
这里是中产阶级和富人们的聚居地,空气中弥漫着安宁、富足且乏味的气息。
但这只是表象。
当林介靠近威斯顿家所在的那条街道时,被窥视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不是来自路灯。
而是来自人。
“停。”
林介带着众人躲进了一处街角公园的灌木丛后。
他拿出单筒望远镜,透过树叶的缝隙观察着前方的情况。
威斯顿家是一栋带阁楼的两层小楼,门前有一个小花园。
此刻,那栋房子看起来非常安静。
窗帘紧闭。
大门紧锁。
连门口的牛奶箱里都塞满了未取的报纸,这很不正常。
亚瑟是一个生活极其规律的老派警察,他绝不会允许自家的门面如此邋遢。
林介移动望远镜,观察着房子周围,在街道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
车厢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车轮压得很深,说明里面坐着人,而且不止一个。
在斜对面的那家面包店门口,有一个正在扫地的清洁工。
那个清洁工扫地的动作很机械,他的眼睛始终有意无意地瞟向威斯顿家的大门。
而且,那个清洁工的手上有着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握枪才会留下的痕迹,绝不是握扫帚能磨出来的。
“被包围了。”
林介放下望远镜,“至少有三个暗哨,加上马车里的机动组。”
“他们把这里变成了一个笼子。”
“我们要强攻吗?”威廉问道,他已经开始检查枪械。
“不。”林介摇了摇头。
“如果我们动手,里面的人会有危险。而且这会暴露我们的行踪,引来大部队。”
“我一个人进去。”他看向威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