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来到伦敦后第一晚所居住的地方。
“耗子窝”。
大门依然半掩着,林介推门走了进去。
一股熟悉的廉价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一楼的大厅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租客。
他们大多是码头苦力或者流浪汉,花上几个便士就能在这里买到一个铺位,或者仅仅是一根用来趴着睡觉的绳子。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大的男人。
他正在数着一堆沾满油污的铜币,肥硕的脸上满是贪婪和精明。
多诺万,这间公寓的管理者,也是这一带最有名的地头蛇之一。
“没床位了。”
多诺万头也不回地吼道,依然专注于手中的硬币。
“如果是想睡绳子,两个便士一位。”
“我们要最好的房间。”
林介走到柜台前,他的手指在油腻的木板上轻轻敲了敲。
“还要绝对的安静。”
“安静?”
多诺万嗤笑了一声,他抬起头,小眼睛里闪烁着嘲讽的光芒。
“这里是多赛特街,想要安静去威斯敏斯特大教堂……”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枚银币。
一枚在这个贫民窟里极其罕见的、闪烁着迷人光泽的先令。
但这并不是让他闭嘴的原因。
真正让他感到窒息的,是那只按在银币上的手。
那是一只修长、有力,且指关节上戴着一枚奇怪指环的手。
多诺万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
他看到了一张脸,一张亚洲人的脸。
黑色的眼睛,冷漠的表情,以及那种仿佛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平静。
记忆的大门瞬间被撞开。
两年前。
也是在这个柜台前。
那个被人追杀、却依然能拿出银币的东方人。
那个在白教堂连环杀人案期间频繁往来此处打探消息的怪胎。
“是……是你?”
多诺万猛地站了起来,肥硕的身体撞得身后的酒架一阵乱晃。
“你……你怎么回来了?”
多诺万下意识地看向门外,似在寻找曾经追杀林介的人。
“做生意。”
林介没有解释,将那枚先令弹到了多诺万的怀里。
“那是定金。”
“我要三楼最里面的那间套房。”
“还有,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们在这里。”
“包括警察,包括你的那些狐朋狗友,也包括……任何看起来像是找麻烦的人。”
林介稍微释放了一丝【白之领空】的威压。
仅仅是一丝。
多诺万却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捏住了。
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懂……懂了!”
多诺万拼命点头,额头上的冷汗像雨点一样落下。
“三楼……三楼现在没人!”
“那是专门给……给贵客留的!”
“我这就带您上去!”
他慌乱地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颤颤巍巍地绕出柜台,像个卑微的仆人一样在前面引路。
大厅里的那些租客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平时不可一世的多诺万这副模样,也都识趣地闭上了嘴,或者是将头埋得更低。
三楼的房间虽然依然破旧,但至少比楼下干净一些。
窗户被厚厚的木板封死了,只留下一条缝隙用来透气。
这正合林介的心意。
关上门,将多诺万打发走后,房间里只剩下了小队的六个人。
气氛有些沉闷,大家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宁。
阿克曼的搜捕网正在收紧,他们就像是几只躲进了下水道的老鼠,随时可能被那只巨大的猫揪出来。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一起。”
林介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走到窗边,透过那条缝隙观察着外面的街道。
“目标太大,而且我们的任务不同。”
他转过身,看向马库斯和塞拉斯。
“马库斯,你带着塞拉斯离开这里。”
“塞拉斯的伤需要静养,这里环境太差,也不安全。”
“更重要的是,他在协会的档案里应该已经是个死人了。”
“如果他被发现,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马库斯点了点头,他知道林介说得对。
“我有几个老朋友在伦敦南岸的工厂区。”
马库斯沉声说道。
“那里是工会的底盘,协会的手伸不进去。我可以把塞拉斯安置在那里。”
“但是……”
马库斯看了一眼威廉和朱利安,最后目光落在了伊芙琳身上。
“伊芙琳怎么办?”
“她不是战斗人员,也不是协会的正式猎人。”
“这次的事情本来就和她没关系,带着她太危险了。”
林介看向伊芙琳。
这位马可尼家族的小姐此刻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副【回声眼镜】,正在用一块绒布小心地擦拭着。
她的脸上带着疲惫,风衣上也沾满了泥土和油污,但这并不能掩盖她眼中的那种倔强。
“马库斯会把你带去安全的地方。”
林介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等风头过了,你可以回纽约,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接下来的路,是我们要去面对的深渊。”
伊芙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抬起头,那双棕色的眼睛直视着林介。
“我不走。”
她的回答很简单,也很坚定。
“为什么?”林介皱眉。
“因为我们是朋友。”
伊芙琳站起身。
“在纽约,当你帮我破坏了爱迪生的计划后。”
“你就已经是我的朋友了。”
“而且……”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父亲的笔记里,还有很多关于那个‘东方技术’的谜团没有解开。”
“而且如果我走了,谁来帮你们分析那些该死的数据?谁来帮你们看穿墙后的东西?”
伊芙琳戴上了那副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冷静而执着。
“我留下。”
林介看着她。
良久,他叹了口气,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微弱的弧度。
“好吧,欢迎归队,马可尼小姐。”
他转过头,看向马库斯。
“那就这么定了。你们现在就走,趁着夜色还没完全过去。”
马库斯没有废话。
他扶起塞拉斯,走到门口。
在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林介。
“别死了,林。”
“等我安顿好吹笛子的,我会回来找你们。”
“到时候,我们再一起把这潭浑水搅个天翻地覆。”
“保重。”
林介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了四个人。
林介、威廉、朱利安、伊芙琳。
这是最初的铁三角,加上一个不可或缺的技术后援。
这就是他们面对这个庞大帝国的全部底牌。
林介走到桌边,将那卷羊皮纸摊开,虽然现在还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但他有一种直觉。
答案就在这座城市的地下。
“休息吧。”
林介吹灭了蜡烛,黑暗笼罩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