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鸥号驶离了塞得港的喧嚣,缓缓切入苏伊士运河。
两岸是漫无边际的黄沙,热浪在沙丘脊线上扭曲着光线,偶尔能看到几株枯死的灌木或者骆驼留下的白骨。
被命名为【重力舞者】的皮靴看起来不显眼,甚至有些笨重。
用纳布巨蛇皮缝制的鞋面呈现出一种粗糙的颗粒感。
但只有穿戴者才知道,这种粗糙之下隐藏着怎样的咬合力。
林介低头审视着这双靴子,试着将重心微微下压。
脚底那层由寄生锚块核心熔炼而成的灰色胶质立马做出了反应。
它捕捉到了林介肌肉中传递出的微弱动能,在千分之一秒内改变了自身的密度结构。
柔软的胶底变得坚硬如铁,死死地咬住了柚木甲板的纹理。
就像是生了根。
林介很快放松了肌肉,如山般的沉重感随之消散,靴子重新变回了普通的履具。
这种收放自如的控制感让他感到满意。
“这双鞋的抓地力很恐怖。”
威廉抱着枪走了过来,他依然保持着作为哨兵的警惕,目光在两岸的沙丘上扫视。
“但我担心你的膝盖。”老兵看了一眼林介的腿,“这种瞬间的硬化和增重,所有的反作用力都会顺着骨骼传导。如果是高强度的战斗,你的半月板可能会先于鞋底崩溃。”
“我会注意控制频率。”
林介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
“我们进入运河多久了?”
“三个小时。”威廉回答道,“前面的领航船发来信号,让我们保持五节的航速。这条河道太窄了,如果发生剐蹭,整条运河都会瘫痪。”
林介看向前方。
运河的水面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水色呈现出浑浊的黄绿色,那是海水与沙漠尘埃混合后的产物。但在这浑浊之下,似乎隐藏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粘稠感。
这种感觉与之前的“灵性盲区”不同。
那里是死寂。
而这里,似乎……太吵了。
“这水不对劲。”
正在调试新眼镜的伊芙琳突然开口了。
她正坐在一个板条箱上,鼻梁上架着那副刚刚修复完成的【回声眼镜】。
在她的视野中,甲板、栏杆、远处的水面,都被解析成了无数根线条和几何切面。
“怎么了?”林介问道。
“水的结构……很混乱。”
伊芙琳扶了扶镜框,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还不适应这种全新的视觉反馈。
“正常的水面在我的视野里应该是平滑的网格。但这下面的水,就像是被打乱的毛线球。有很多细小的、不规则的‘结’在水面下移动。”
“移动?”
林介走到栏杆边,向下望去。
水面依然平静。
但他敏锐地捕捉到,在那浑浊的水体中,确实漂浮着大量半透明的胶状物。
它们只有指甲盖大小,数量却多得惊人,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船体周围,随着水流起伏。
看起来像是某种水母的幼体。
或者是某种……分泌物。
就在这时,前甲板上传来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那是两个正在清洗甲板的水手。
在这枯燥且炎热的航行中,水手之间的摩擦是常有的事。
但这两人吵得似乎有些过于激烈了。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水手扔下了手中的拖把,满脸通红地指着另一个人的鼻子。
“你这个蠢货!我让你拿把铲子过来,不是让你拿这根烂木头!”
那个被骂的水手也不甘示弱,他梗着脖子吼了回去:“闭上你的臭嘴!你这个满脑子只有朗姆酒的酒桶!你的喉咙里是塞了火炭吗?吼这么大声干什么!”
这原本只是两句再普通不过的咒骂。
在充斥着粗口的海上,这种程度的语言攻击甚至算不上挑衅。
但就在那个“火炭”单词脱口而出的时候,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魁梧水手刚想张嘴反驳,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其扭曲。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烟从他的口腔里冒了出来。
紧接着是火光。
那团火像是凭空在他的舌头上诞生的。
“啊——!”
水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疯狂地拍打着自己的嘴巴,试图吐出嘴里的东西。
但那团火宛若是附骨之疽,在他的口腔黏膜上剧烈燃烧,发出了烤肉般的滋滋声。
这仅仅是开始。
那个骂人的水手被这一幕吓傻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绞盘上。
绞盘边缘有一块翘起的铁皮,虽然有些生锈,但边缘依然锋利。
“小心!那东西很锋利!”
旁边的水手长本能地喊了一声,想要提醒他。
“锋利”。
这个词就像是一道赦令。
那个撞上铁皮的水手,他的后背仅仅是轻轻蹭了一下那块铁皮。
按照常理,这顶多只会划破他的粗布衬衫,留下一道红印。
但就在“锋利”这个词传到他耳朵里之后间。
“嗤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裂帛声响起。
那块生锈的铁皮毫无阻碍地切开了水手厚实的帆布衬衫,切开了他坚韧的皮肤,切开了他的肌肉和脊椎骨。
鲜血喷涌而出。
那个水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是被腰斩了,软绵绵地滑倒在血泊中。
恐慌一下爆发。
“见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救命!医生!快叫医生!”
“着火了!他的嘴里着火了!”
船员们乱作一团,各种呼喊声、求救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而随着这些声音的响起,灾难开始呈指数级扩散。
一个喊着“救命”的水手,突然感觉自己的脖子被套上了一根无形的绳索,整个人被吊到了半空中,双脚乱蹬,脸色涨紫。
一个喊着“我要裂开了”的轮机工,他的皮肤表面真的开始出现无数道细密的裂纹,鲜血像汗水一样渗了出来。
语言。
语言不再是信息的载体。
它变成了现实的模具。
只要说出口,只要那个词汇带有明确的物理含义,它就会转化为客观存在的物理现象。
“闭嘴!”
林介已经冲到了前甲板。
他第一时间拔出了【缄默】,刀尖指向了那个还在惨叫的、嘴里喷火的水手,用刀柄狠狠地砸在了那个水手的后脑勺上。
物理击晕。
惨叫声戛然而止。
随着声音的消失,那个水手嘴里的火焰也像是失去了燃料一样,熄灭了,只留下一嘴焦黑的烂肉。
“所有人都闭嘴!”
林介转过身,眼睛冷冷地扫视着周围惊恐的船员。
他的左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切断”的手势。
这是救命的警告。
威廉和朱利安也赶到了。
他们虽然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但作为资深调查员的本能让他们立刻意识到,这里不对劲。
“不要说话。”
林介用极低的声音对队友说道,同时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水面。
“声音是媒介。”
“水下有东西。”
伊芙琳扶着栏杆,她的【回声眼镜】正在疯狂运作。
在结构透视的视野中,她看到了令她头皮发麻的一幕。
水面下的胶状物正在迅速聚合。
每当甲板上有人发出一个音节,水下的那些胶状物就会产生一次剧烈的震动。
这种震动会释放出一种在结构视野中呈现出深紫色的雾气。
这大概就是“言出法随”的真相。
朱利安脸色苍白地从怀里掏出从塞得港古董店买来的笔记,快速翻动着。
很快,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手绘的插图上。
插图上画着一种如同大脑切片般的水母,下面的注释是用古希腊文写的。
他拿出笔,在手心写下了两个单词,展示给林介看。
Syllable Medusa(音节水母)。
林介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