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灵感。
林介没有打扰她,目光越过了那些杂乱的战利品,落在了坐在角落里的朱利安身上。
这位学者正坐在一盏单独的煤气灯下,面前摊开着从黑莲教死士身上搜来的一些信件,以及逃跑前胡乱从实验核心区带出来的几本手稿。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且凝重,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怎么了?”
林介走了过去,拉开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有些东西……我想不通。”
朱利安摘下备用的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这些手稿是用文言文写的,而且夹杂了很多道教的隐语和星象术语。我虽然能勉强看懂一部分,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将一本线装书推到了林介面前。
“这貌似是晏西楼的观测日志。他在婆罗洲的时候,除了进行生物实验,还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去观测星空和测绘地形。”
“你看这一页。”
朱利安指着其中一张手绘的复杂星图。
“他对南天星域的几个主要星座进行了长达三年的连续追踪记录。他的数据非常详实,甚至可以说是精确到了极点。”
“但是他在旁边的批注里写道:‘星位不正,天轨有缺。’”
“他认为他看到的星星,和他在古籍上读到的、或者是理应存在的星星位置,是对不上的。”
林介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拿起了那本笔记。
作为一名来自现代、并且专门研究过历史的穿越者,他对汉字和文言文的理解能力远超朱利安。
他将目光投向了被夹在书页中的地图草稿。
那是一张尚未完成的地图。
但在已经绘制完成的几个区域里,林介看到了一些令他感到毛骨悚然的细节。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南美洲的海岸线。
那里的轮廓,与他记忆中那个烂熟于心的现代地图,有着极其微小的偏差。
智利那狭长的海岸线在某个纬度发生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微妙内凹。
这并不是手绘的误差。
因为晏西楼在旁边标注了极为精确的经纬度数据,那些数据是用最先进的西洋测绘仪器测量出来的。
这说明,在这个世界里,南美洲的形状,就是长这个样子的。
林介又看向了那张星图。
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星,中间那颗的位置,比他记忆中的要稍微偏下了一点点。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到了全身。
这不仅仅是“蝴蝶效应”或者“历史改变”所能解释的范畴。
人类的历史无论怎么变,拿破仑无论输赢,都不可能改变大陆板块的形状,更不可能改变几百光年外恒星的位置。
除非……
物理规则变了。
他继续向下翻阅笔记。
在笔记的最后一页,晏西楼留下了一段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震惊或者绝望的状态下写下的文字。
朱利安只看懂了字面意思,却无法理解其中蕴含的那种令人战栗的真相。
但林介读懂了。
那段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所有的迷雾,却又将他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天地如镜,万物皆虚。”
“吾观星斗移位,山河改势,始知此方世界不过是一叶障目之扭曲投影。”
“真源断绝,不在其位。”
“所谓伊甸,不过囚笼耳。”
林介的手指在“投影”和“囚笼”这两个词上停留了许久。
晏西楼发现了。
这个疯狂的天才,在试图造神的过程中,无意间窥探到了这个世界的某种本质。
“上面写了什么?”
朱利安看着林介那阴晴不定的脸色,忍不住问道。
“他提到了什么‘投影’,还有‘源头’。这是什么意思?是指黑莲教的起源吗?”
林介深吸了一口气,合上了笔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正在逐渐亮起的天空。
那是虚假的天空吗?
那是投影出来的太阳吗?
“不。”
林介摇了摇头,将那本笔记郑重地收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只是一些疯子的呓语。”
“他在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试图用玄学来解释科学上的错误。”
他撒了一个谎。
“别管这些了。”
林介站起身,拍了拍朱利安的肩膀,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威廉已经醒了。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接下来,我们该考虑的是如何离开这个鬼地方,以及……”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块从纳布巨蛇肚子里带出来的圆桌徽章。
“如何去面对那些真正想要把我们关进笼子里的人。”
朱利安看着林介,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似乎隐瞒了什么。
但作为一个聪明人,他知道有些知识是有毒的。
既然林介不说,那就说明现在的他还不应该知道。
“明白了。”
朱利安推了推眼镜,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那些记录上。
义庄内恢复了平静。
威廉在沉睡中恢复着体力,伊芙琳在规划着新装备的图纸。苏三娘在后堂清点着她的库存。
只有林介一个人走到了院子里。
他站在那棵巨大的老榕树下,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
他抬头看向那片渐渐变得明亮的蓝天。
那种“异乡人”的孤独感从未像此刻这样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