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介警惕地瞥了一眼晏西楼，对方似乎并不急于动手。
林介低头，目光落在了手稿的第一页。
那是一段略显潦草的日记，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狂热与战栗。
“万历二十八年，我，马泰奥·利玛窦，终于抵达了这片古老帝国的腹地。”
林介的手指翻过脆响的书页，日记的时间跨度跳跃到了数月之后。
“我在山东临清的运河边，遇到了‘它’。”
“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我为了躲避官兵的盘查，躲进了一座荒废的城隍庙。在那里，我见到了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正在进行某种秘密的仪式。”
“他们膜拜的并不是泥塑的神像，而是一个被供奉在莲花座上的……女人。”
“不，她不是人。当我靠近时，我闻到了熟悉的硫磺与异香。在闪电的照耀下，我看到了她的真面目——她的皮肤如同白玉般半透明，但血管里流淌的却是绿色的汁液。她的双腿并没有脚，而是无数根扎入泥土深处的、正在蠕动的白色根须！”
“她是一只修炼成精的‘草木之妖’，一只活着的曼德拉草变种！那些愚昧的信徒称她为‘圣母’，并疯狂地祈求她降下神力。”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颠覆了我的认知。那个女妖张开了嘴，紧接着，我感觉到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力量粗暴地灌入了她的身体。”
“请神术！那就是东方神秘学中传说的‘神打’！她竟然以妖魔之躯，承载了一丝真正神灵的意志！”
“在那一瞬间，她变得刀枪不入，甚至能凭空操纵雷火。但这种状态只持续了短短几分钟。那个‘神’的力量太过霸道，她那草木构成的躯体根本无法承受。”
“仪式结束后，我亲眼看着她的身体像是一块腐烂的苹果般迅速枯萎、崩溃，化为了一滩恶臭的脓水。那些信徒哭喊着，以为是神灵的惩罚。”
“但我看懂了。”
“我颤抖着记录下这一切。这正是我在西方苦苦追寻而不得的‘降临’技术！诺斯替教派试图捕捉‘神圣火花’，却总是因为容器破碎而失败。而这些东方的异端，他们懂得如何引下神力，却不懂得如何保存它！”
“肉体！肉体是关键！”
“普通的血肉之躯，哪怕是妖魔的躯体，也太脆弱了。如果想要让神灵永久驻留，如果不想要那种昙花一现的毁灭，我必须找到一个能够承载无限能量的完美容器。”
日记的内容在这里变得更加凌乱，笔迹中充满了焦虑与渴望。
林介快速翻动着，直到看到了一幅手绘的地图。
“万历三十三年，我终于用水银炼金术作为交换，敲开了天师府后山的一座隐秘道观的大门。”
“那个沉迷于炼丹的疯狂道士向我展示了道家的终极秘密——内丹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他们试图通过修炼，将凡人的肉体锻造成金刚不坏的‘仙体’，以此来白日飞升。”
“虽然他们的理论充满了东方的玄学隐喻，但我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核心逻辑：这是一种从细胞层面改造生命，通过能量循环来强化肉体强度的生物技术！”
“在那一刻，仿佛一道雷霆击中了我的大脑。所有的拼图都凑齐了！”
“如果我们用道家的‘内丹术’重塑肉体，将其打造为一个坚不可摧的熔炉；再用‘请神术’作为引线，打开通往高维灵界的通道；最后结合‘人体炼成’与‘赫蒙库鲁斯’理论，对胚胎进行血肉层面的嵌合……”
“我们是否可以人为地制造出一个……活着的神？”
“一个拥有神灵的威能，却拥有凡人肉体稳定性的……地上行者？”
“这将是超越了耶稣基督的奇迹！这将是人类进化的终点！”
手稿的最后一页，是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解剖图。
画中描绘了一个被放置在道家炼丹鼎炉中的婴儿。
但那个婴儿的身上被标注了无数个西方炼金符号，周围环绕着复杂的星象图和代表着不同UMA特性的生物图谱。
而在婴儿的脊椎位置，被特意画粗，标注了一行小字：“需植入‘龙’之脊骨，以承载地脉灵力。”
林介合上手稿，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
那正是眼前这个“活圣胎”的原型。
这不仅仅是一个疯狂的实验，这是一段跨越了三百年的、东西方神秘学在黑暗角落里碰撞出的扭曲火花。
“看完了？”
晏西楼的声音适时响起，将林介从那段古老的疯狂中拉回现实。
“那个传教士虽然提出了理论，但他失败了。因为那个时代的技术无法支撑如此精密的生物改造。”
晏西楼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那个巨大的培养槽。
“但现在不同了，我完成了他没做完的事。”
“我用我的方式，复活了他的梦想。”
“不过那个传教士回国后，将这个理论带回了欧洲。”晏西楼继续说道，“他成为了永恒之蛇教团的元老。教团在巴黎试图通过‘飞升仪式’召唤外神，其实就是这个理论的一个分支。”
“但他们走错了路。”
晏西楼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那些傲慢的西方人只想把神拉下来，或者是把自己变成神。他们追求的是虚无缥缈的灵性飞升，忽略了肉体这个载体的重要性。”
“所谓的召唤外神，不过是引狼入室。那个被召唤来的东西根本不可控，它只会带来毁灭和疯狂。”
“但我不同。”
晏西楼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是中国人，我懂得道，我懂得阴阳调和。”
“我要造的，是属于我们自己的神。”
“这个活圣胎，是用最纯净的婴儿胚胎，融合了数十种强大的妖物血肉，再辅以那株尸香魔芋的生命能量作为温床培育出来的。”
“它没有灵魂，它是一张白纸。”
“只要等到它完全成熟的那一刻，我会将我自己的意识注入其中。”
“它将拥有龙的力量，人的智慧，以及仙的威能。”
晏西楼说完这番话，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种精神上的亢奋却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光。
这不仅是一个疯子的狂想。
这是一段跨越了三百年的、东西方神秘学在黑暗角落里碰撞出的扭曲火花。
林介合上了手稿。
他不得不承认，晏西楼的逻辑在某种程度上是自洽的，甚至可以说是宏大的。
如果是站在那个腐朽王朝的角度来看，这确实是一根虽然沾满毒药但却可能救命的稻草。
“可惜。”
林介摇了摇头，将手稿随手扔在了地上。
“你的‘神’，是用无数条无辜的生命堆出来的。那些被你抓来做实验的村民，那些被你变成怪物的教徒，他们也是人。”
“而且。”
林介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你算错了一个变量。”
“什么变量？”晏西楼微微皱眉。
“那个东西。”林介指了指那个培养槽，“它不是白纸。”
“生命自有出路。当你把那些充满了野性与混沌的血肉强行融合在一起的时候。”
“它就已经诞生了自己的意志。”
“那是……饥饿。”
“纯粹的、想要吞噬一切的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