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蓄水池比林介预想的还要更加宽阔且深邃。
昏暗的光线从头顶巨大的圆形井口处投射下来,金属栅栏和排水管道被一种奇怪的暗红色粘液所覆盖。
“小心脚下。”
林介的声音压低到了极限,他没有急着从那个刚刚被撬开的栅栏缺口处钻出去,而是将身体紧紧贴在管道内壁上。
正如他在外面所推测的那样,这里并非是一片无人看管的废弃之地。
在那片稍微干燥一些的混凝土平台上,三只体型硕大得有些畸形的生物正趴伏在阴影里。
那是三个穿着破烂不堪的清朝号衣、却长着狰狞兽首的半人半兽怪物。
这些生物保留了野兽特有的警觉与残忍。
左侧那个长着蜥蜴脑袋的怪物正死死地盯着水面,分叉的长舌不断地吞吐着,捕捉空气中那极其微弱的生人气息。
中间那个顶着黑色野猪头颅的怪物正在磨牙,发出咯吱声。
而最右侧那个体型最大、长着蓝面獠牙山魈脑袋的首领则在焦躁地抓挠着地面。
“解决掉它们。”
林介做了一个简单的战术手势。
在这种封闭且充满了回音的地下空间里,任何枪声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所以这必须是一场绝对静默的屠杀。
三道人影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从那条狭窄的排水管中激射而出。
纳蒂亚扑向了左侧那个蜥蜴头人身的怪物,她手中的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声弧线,精准切入了那怪物脖颈处兽皮与人皮缝合的脆弱软肉。
朱利安则从腰间摸出一瓶装满高浓度腐蚀酸液的玻璃管,将其砸碎在了中间那个野猪头怪物的面门上。
强酸瞬间烧穿了怪物的眼球与鼻腔,在它即将发出惨叫前,朱利安的手杖已经顺着溃烂的眼窝刺入了大脑。
而那头体型最大、似是首领的山魈头怪物还没来得及发出咆哮,就被一道黑色的残影笼罩了。
林介的身影快得不可思议,他直接滑到了那头怪物的身侧,手中的短刀轻而易举地剖开了它的胸膛。
“滋……”
一声极其轻微的泄气声响起。
山魈头怪物浑身抽搐了一下,随后瘫软在地,维持着它行动能力的灵性力量在瞬间就被刀刃上的法则力量吞噬殆尽。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十秒钟。
三头看门狗变成了三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清理干净。”林介站起身,甩了甩刀上的粘液,“别留下血腥味,这里的通风系统很可能会把味道带上去。”
朱利安迅速拿出另一瓶药剂在尸体周围喷洒了一圈,带有刺激性薄荷味的喷雾掩盖了原本的腥臭。
众人沿着生锈的旋转铁梯向上攀爬。
随着高度的上升,周围的空气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
潮湿闷热的雨林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寒冷且充满了福尔马林与某种奇异熏香混合后的怪诞味道。
那种熏香的味道林介不陌生。
那是顶级的沉香与朱砂混合燃烧后特有的气味,在东方的庙宇与道观中经常可以闻到。
但这股圣洁的香气此刻却与代表着死亡与防腐的福尔马林味道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嗅觉冲击。
“就在上面。”
林介停在了铁梯的尽头,头顶是一块厚重的井盖。
伊芙琳开启了【回声眼镜】,在确认井盖上方没有移动的物体后,林介才小心翼翼地将其顶开了一条缝隙。
一缕略显刺眼的黄光射了进来。
那是灯的光芒。
四人钻出了井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堆满了木箱和管道的杂物间里。
林介透过杂物间那扇布满灰尘的百叶窗向外看去,瞳孔在看清外面景象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猜到了这里是一个实验室。
但他没有想到这会是一个如此宏大、如此疯狂且充满了强烈文化冲突与视觉震撼的恐怖殿堂。
在他们眼前展开的,是一个被彻底掏空并重新加固过的巨大地下空间。
这里原本应该是种植园用来加工香料的地下工厂,但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充满了蒸汽朋克与东方玄幻色彩的生物炼狱。
数十个高达五米的巨大圆柱形玻璃培养槽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空旷的大厅两侧,就像是一座座透明的棺材或者是某种邪恶仪式的图腾柱。
而在这些充满了淡绿色营养液的玻璃罐中,悬浮着一个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实验体”。
那些是人。
是曾经身为人类的存在。
他们大多留着清朝特有的长辫,身上依然穿着破烂不堪的号衣或者是练功服。
但他们的身体结构已经被彻底重塑了。
有的实验体双臂被替换成了某种猫科动物的利爪,肌肉纤维呈现出极不自然的爆炸性隆起,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条纹与符文刺青。
有的实验体背部生长出了巨大的、类似于蝙蝠的肉膜翅膀,脊椎骨凸起穿透了皮肤形成了一排锋利的骨刺。
还有的实验体下半身完全变成了蛇尾或者是昆虫的节肢,整个人蜷缩在营养液中像是一个巨大的、尚未孵化的怪物胚胎。
每一个玻璃罐的底部都连接着复杂的铜管与电缆,而在顶部则贴着一张用朱砂书写的黄色符纸,上面用狂草写着“神力”、“金刚”、“飞天”等字样。
这并不是单纯的科学实验。
这是“造畜”之术的工业化流水线。
是黑莲试图将东方的术与西方的生物工程学结合在一起的疯狂产物。
“我的天……”伊芙琳捂住了嘴巴,她看着距离最近的一个罐子里那个长着老虎脑袋却有着人类四肢的怪物,那种违背了伦理与自然法则的视觉冲击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他们……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他们在制造士兵。”
林介的目光落在了玻璃罐下方的标牌上,上面用工整的汉字写着实验体的编号与强化方向。
“刀枪不入,力大无穷,飞天遁地。”
“这就是晏西楼想要的东西。”
林介转过身,看着在培养槽之间穿梭忙碌的黑莲教徒。
这些人穿着一身洁白的、袖口绣着莲花图案的中式长袍,头上戴着白色的高帽。
他们手中拿着狼毫笔、桃木剑以及各种奇怪的法器。
他们在那些精密的蒸汽压力表旁边点燃香炉,一边观察着数据,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诵读着古老的经文。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红阳劫尽,白阳当兴。”
这种极度的反差感让整个画面充满了荒诞与恐怖。
“他们真的相信这个。”朱利安看着那些狂热的教徒,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师夷长技以制夷。”林介冷冷地说道,“只不过他们把这种‘技’用在了最残忍的地方。”
“为了大义,牺牲掉一部分人的性命,或者是把他们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都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纳蒂亚没有说话。
她死死地盯着那些玻璃罐,握着刀的手颤抖着。
她在那些扭曲的面孔中,依稀辨认出了几个熟悉的轮廓。
那是她失踪的族人。
是那些曾经和她在丛林里一起奔跑、狩猎的达雅克勇士。
现在,他们变成了泡在药水里的标本,变成了这个疯子野心下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