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拨到八小时前。
在牛车水深处一片被高耸围墙与茂密榕树遮蔽的狭窄空地上。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惊飞了树梢上停歇的几只麻雀。
朱利安垂下还在冒着青烟的手枪有些颓然地看着十米开外那个用稻草扎成的简易靶子。
那是一个并不算远的目标,甚至可以说是近在咫尺。
但在刚才那一轮六发子弹的连续射击中,只有两发勉强蹭到了稻草人的边缘,其余四发全都不知所踪地打进了后墙的泥土里。
这位法兰西学院的年轻院士摘下被汗水打湿的圆框眼镜,有些狼狈地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他的手臂因为后坐力的震荡而微微发麻,那种酸痛感时刻提醒着他一个残酷的事实:他是一个优秀的学者和语言学家,但绝不是一个合格的战士。
在之前的每一次战斗中他都深切地体会到了这种无力感。
无论是在巴黎地下墓穴面对那些狂热的信徒,还是在奥伯阿默高对抗那个恐怖的缝合怪,亦或是昨晚在橡胶仓库遭遇那只滑腻的“油鬼子”。
他手中的枪更多时候只是一种心理安慰,或者只能起到极其有限的压制作用。
他无法像林介那样在高速移动中精准点杀敌人的要害,也无法像威廉那样用火力构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线。
“如果是威廉在这里……”朱利安低声自语道,“他闭着眼睛都能把这个稻草人的脑袋打烂。”
“威廉确实能做到。”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后院的游廊处传来。
林介手里拿着一个被黑色油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物体走了过来。
他看着那个几乎完好无损的稻草人没有流露出嘲笑的神情,只是客观地评价道:“但威廉那种枪法是用几万发子弹和无数次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经验喂出来的。”
“你是一个学者,你的手是用来翻阅古卷和握笔的,肌肉记忆这种东西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速成。”
“但我不能永远躲在你们身后。”
朱利安重新戴上眼镜,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倔强而又焦虑的光芒,“那只油鬼子的敏捷程度远超常人。如果我们要在今晚的制冰厂陷阱里彻底解决它,仅仅依靠陷阱是不够的。”
“你说得对。”林介点了点头,“面对那种类型的UMA,任何一次射失都可能导致战术链条的崩断。我们需要百分之百的命中率,容不得半点失误。”
“所以我必须练习。”朱利安重新举起手中的左轮手枪准备装填子弹。
“练不出来的。”林介伸手按住了他的枪管,“以你的天赋和现在的心理状态,就算让你在这里把手练废了,今晚你也打不中那只在地上乱窜的怪物。”
朱利安愣了一下,随后苦笑着垂下了手臂:“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要放弃封锁计划?”
“不。”
林介将手中那个被黑色油布包裹的物体放在了石桌上。
随着油布被一层层揭开,一把造型奇特、充满了工业暴力美学与冷酷秩序感的武器显露在阳光下。
那是一把枪身修长、弹匣位于扳机前方的手枪。
它并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转轮手枪,而是一把带有明显的普鲁士军工风格、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超越时代的设计。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枪身和木质握把上那缠绕得密密麻麻、如同荆棘般的生锈铁丝。
怪诞武装——【纪律】。
这是林介在北美新奥尔良的墓园之战中,从那位铁十字队长尸体上缴获的战利品。
“这把枪……”朱利安看着这件武器,即使没有触碰,他也能感受到从枪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林介拿起这把枪,感受着那粗糙铁丝磨砺手掌的刺痛感,“我研究过它,这是一件极其特殊的武装。它的核心材料是一截来自于某种象征着秩序与惩罚的UMA残骸,很可能是某种古代监狱或审判所里诞生的概念生物。”
他将枪柄递向朱利安。
“它的核心能力并不是威力,也不是射速,而是‘必然性’。”
林介看着朱利安的眼睛认真地说道,“这把枪不需要你拥有神射手般的瞄准技巧,甚至不需要你哪怕看清敌人的脸。它只需要你给它一个明确的、不可更改的指令,也就是锁定。”
朱利安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这把武器。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那些缠绕在枪柄上的铁丝瞬间,一种仿佛电流通过般的刺痛感顺着神经直冲大脑。
那并不是真正的疼痛,而是一种极其强烈的、带有强迫性质的精神冲击。
那一刻朱利安感觉自己原本发散的思维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尺子强行“拉直”了。
他眼中的世界发生了一些微妙而又深刻的变化。
摇晃的树叶不再是随风乱舞,而是遵循着空气动力学的轨迹在运动;地上的光斑不再是杂乱无章,而是几何光学的必然投影。
一切混乱都被剔除。
一切无序都被修正。
这就是【纪律】。
“感觉怎么样?”林介问道。
“很奇怪。”朱利安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声音变得比平时更加平稳、更加缺乏起伏,“感觉……世界变得很清晰,非常清晰。所有的杂念都消失了,只剩下因果和逻辑。”
“这就是它的代价。”林介解释道,“它会强制性地赋予使用者绝对理性的思维模式。在使用它的期间,你会变得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或者是这把枪的一个零件。”
“你会失去对混乱和错误的容忍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必须执行规则的强迫症。”
朱利安握紧了枪柄,即使铁丝刺破了他掌心的皮肤渗出了鲜血,他也毫无所觉。
相反,那种刺痛感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宁和愉悦,那是秩序带来的安全感。
“这就足够了。”朱利安抬起头,透过眼镜片看向远处的那个稻草人。
此时在他的视野中,那个稻草人不再是一个模糊的靶子。
而是一个被无数条代表着弹道轨迹的虚线所连接的“必然结果”。
他能“看”到只要自己扣动扳机,子弹就会沿着其中一条最优化的轨迹,毫无悬念地击中目标的眉心。
这不是概率。
这是规则。
“试试看。”林介指了指旁边的一棵大榕树,“别打那个稻草人。我要你打那棵树背后的那个瓦罐。你看不见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朱利安转过身。
那棵三人合抱的巨大榕树完全遮挡了视线。
但他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那个瓦罐的位置坐标。
他随意地抬起手,枪口指向了榕树侧面的一片空旷区域。
如果在旁人看来这一枪绝对会脱靶,而且是离谱地脱靶。
但在朱利安的感知里,那里是一条完美的弧线切入点。
“砰!”
枪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光。
那颗镌刻着律法符文的炼金子弹脱膛而出。
它在飞出几米后竟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违背物理惯性的大弧线!
就像是一只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着的飞鸟,这颗子弹灵巧地绕过了那棵粗大的榕树树干,然后猛地向内折转。
“啪啦!”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从树后传来。
林介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放在树后的瓦罐已经被打得粉碎,子弹精准地从瓶口钻入,然后击穿了底部。
“这就是【追踪弹道】。”林介捡起一块碎片走了回来,“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修正】。当你锁定了目标并扣动扳机的那一刻,命中这个结果就已经被注定了。过程只是为了达成这个结果而进行的必要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