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介的眼睛里闪过丝精光,“既然不能冻住它,那就让它干涸,或者是让它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从而变性。”
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袋用来处理尸体防腐或者是干燥环境的白色粉末上。
那是苏三娘义庄里最常见的东西,也是这个时代最廉价、最容易获取的工业原料之一。
“生石灰。”
林介吐出了这个词。
伊芙琳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作为一名精通化学的学者,她马上就明白了林介的意图。
“氧化钙!”
她兴奋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那袋粉末前抓了一把在手中,“生石灰不仅是强效干燥剂,而且在遇到水或者含有水分的有机物时会发生剧烈的放热反应!”
“这种反应能瞬间产生高达几百摄氏度的高温,并且会大量吸收水分!”
“没错。”
林介点了点头,“那种油虽然诡异,但它依然是基于有机质的流体,里面必然含有水分或者是某种维持其液态性质的介质。”
“如果我们将大量的生石灰覆盖在它身上,那种剧烈的化学反应不仅会产生高温灼烧它,更重要的是会破坏油脂的分子结构,让它脱水硬化。”
“就像是把湿润的泥浆烧成坚硬的砖块。”
朱利安也听懂了这个战术的核心逻辑,“一旦那层油硬化了,它就失去了那种滑腻的物理免疫能力,也失去了那种如水银泻地般的流动性。”
“到时候它就是一只被困在石膏壳子里的乌龟。”
林介冷笑了一声,他在黑板上那个“Oil”的单词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我们可以轻易地敲碎它的壳,然后切断它的脖子。”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却又符合逻辑的计划。
比起使用昂贵的炼金炸弹或者是稀有的阵法,这种利用基础化学原理的战术显然更具可行性,也更符合他们目前的资源状况。
“但这还不够。”
朱利安推了推眼镜,他的神色依然严峻,“这种生物极其狡猾,一旦察觉到危险它就会液化逃走,就像它在仓库里钻进下水道那样。”
“单纯的生石灰也许能造成伤害,但如果它在反应完成前就逃入了地下水系或者是狭窄的缝隙里,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他指着手稿上的一段记录说道:“这里的文献提到,油鬼子在液化移动时,其身体周围会产生一种特殊的低频震动。”
“这说明它是依靠这种特定的频率来维持自身在液态下的稳定性和聚合性。”
“频率?”
伊芙琳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灵感。
“是的,频率。”
朱利安肯定地点了点头,“如果我们在它试图液化逃跑的时候,使用一种与其频率相反或者是干扰性极强的声波去冲击它,就有可能破坏它液态化的稳定性,迫使它维持在固态或者是半固态的人形。”
“声波武器。”
林介看向伊芙琳,“这不正是你的强项吗?”
伊芙琳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她拿起那个还在维修中的【回声眼镜】核心模块:“虽然我的眼镜坏了,但那个‘音频过滤与放大阵列’的核心还在。”
“我可以把它改装成一个定向的高频声波发射器,虽然功率可能不足以造成直接伤害,但用来干扰它的液化状态绰绰有余。”
“很好。”
林介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二个关键词——“Sound(声音)”。
“生石灰破坏护甲,高频声波封锁退路。”
林介扔掉了手中的粉笔,“这就是我们的战术核心。”
“现在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地点来布置这个陷阱。”
“不能是开放的码头,也不能是四通八达的街道。”
朱利安分析道,“我们需要一个相对封闭、容易封锁出口、并且最好本来就有利于我们布置机关的环境。”
三人围拢在桌上的新加坡地图前,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街道和建筑标记中搜索着。
他们的手指划过繁华的商业区、混乱的贫民窟以及繁忙的港口区,最终停留在了一个位于新加坡河上游边缘的偏僻位置。
“这里怎么样?”
林介的手指滑过泛黄的地图,停在加冷河畔一个被墨水圈出的黑色方块上。
“加冷河口的那座老冰厂。”
“我记得那里。”
朱利安扶了扶眼镜,沉声说道:“两年前那里的冷凝管发生了爆裂,泄漏的氨气几乎毒死了半个码头的苦力。之后那里就被殖民政府查封了,里面至今还留着巨大的储冰池和锈死的管道迷宫。”
“而且是个绝佳的密室,周围是荒地,不用担心伤及无辜。”
“既然是冰厂,那就一定布满了用来循环冷气和卤水的铁管。”
伊芙琳接过了话头,“还有为了散热而安装的蒸汽排风扇。”
她迅速在脑海中拆解着那座19世纪工业建筑的结构。
“只要我们把那些干涸的管道填满生石灰,再设法启动那几台排风扇……我们就能在几秒钟内,制造一场足以吞没一切的白色风暴。”
“厚重的红砖墙和铁皮屋顶会把声音锁死在里面。”
朱利安补充道,“那将是一个无法逃脱的回音室。”
“正如我意。”
林介的手指重重地叩击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就是那里。”
此时窗外的雨似乎停了,但厚重的乌云依然遮蔽着月光,让这座城市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这支三人小队展现出了极高的执行力。
林介负责列出所需的物资清单并联系苏三娘提供协助。
虽然她说过不会直接出手,但提供几吨生石灰和一些用于诱敌的道具对她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伊芙琳则将自己埋进了那一堆机械零件和线缆之中。
她拆解了几个备用的无线电发报机和扩音喇叭,将它们的线圈重新缠绕,试图制造出那个关键的声波干扰器。
焊锡丝融化产生的白烟在她周围缭绕。
朱利安则坐在角落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举枪、瞄准和击发的动作。
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中,他不能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掩体后面辅助的累赘,他必须成为封锁那只怪物行动的关键火力点。
凌晨三点。
一辆黑色马车无声地停在了加冷河畔的那座废弃工厂前。
空气中依然残留着当年泄漏事故留下的淡淡氨气味,这种刺鼻的气味正好可以掩盖生石灰和人类的气息。
林介跳下马车,指挥着几名苏三娘派来的伙计将一袋袋沉重的生石灰搬进了工厂内部。
他们动作麻利地将这些白色粉末填入了早已干涸的喷淋管道,并将几台改装过的蒸汽鼓风机连接到了通风口上。
伊芙琳则爬上了工厂的二层平台,将那个刚刚组装好的、外形像是一个巨大铜喇叭的声波发生器固定在栏杆上,并将它的朝向对准了下方那个巨大的储冰槽。
那里将是他们为那只贪婪的怪物准备的坟墓。
一切准备就绪后,林介站在空旷的厂房中央,环视着这个即将成为战场的死亡陷阱。
“万事俱备。”
他低声说道,“只缺那个主角了。”
“它会上钩吗?”
朱利安站在二层的狙击位上有些担忧地问道,“那个怪物虽然贪婪但并不愚蠢,它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它会的。”
林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做工精致、穿着红衣的纸扎人偶。
那是苏三娘特意为他们准备的“诱饵”。
这个人偶不仅做得栩栩如生,而且在它的体内封存着一缕用特殊秘法提取的、纯阴女子的发丝和生辰八字。
对于【油鬼子】这种极度好色的邪祟来说,这就像是鲨鱼闻到了血腥味,是绝对无法抗拒的致命诱惑。
林介将人偶放在了储冰槽的正中央,然后洒下了一些带有特殊香气的药粉。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了阴影之中,握紧了手中的【静谧之心】。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工厂外的河水静静流淌,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
所有的灯光都已熄灭,月光透过破碎的屋顶洒下斑驳光影。
林介闭着眼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身体进入那种绝对冷静的猎杀状态。
他在等待。
等待令人作呕的油脂腐臭味再次出现。
等待那个在黑夜中滑行的梦魇,一步步走进这个为它量身打造的白色地狱。
这一战不仅是为了通过苏三娘的考验,更是为了证明在这个充满未知恐怖的南洋,人类的智慧和勇气依然是最强大的武器。
“来了。”
伊芙琳比了个手势。
与此同时,林介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味道。
伴随着一阵蛞蝓爬过地面的粘稠声响,一个漆黑流动的身影出现在了工厂大门的缝隙处。
它探头探脑地向里面张望了一下,没有五官的脸上流露出了疑惑和渴望交织的神情。
它看到了那个站在场地中央的红衣纸人,源自灵魂深处的贪婪压倒了它的警惕。
它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窃笑,身体液化,贴着地面急速向着那个致命的诱饵滑了过去。
林介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的手按在了起爆器的开关上。
这一刻,身份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