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普顿不紧不慢地抬起手,用优雅姿态将额前几缕油腻散乱的头发全部向后梳理,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那张原本颓唐憔悴的脸瞬间变得轮廓分明,显露出理智与锐气。
随后,他又从床头那包皱巴巴的香烟里抽出了一根。
他没有急于点燃,而是用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香烟,姿态娴熟地在床沿上轻磕,将多余的烟丝磕掉。
最后,他才划燃一根火柴,在昏暗的房间里点亮了一小簇橘黄色的火焰。
他将烟凑到火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
青白色的烟雾缭绕而上,将厄普顿陌生的脸笼罩在一片模糊后,只剩下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烟雾中闪烁。
他那一直以来显得佝偻懦弱的脊梁,在这一刻也彻底地挺直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人拯救的可怜虫。
他变回了……他自己。
“你们赢了。”
厄普顿开口道,声音平稳且富有磁性。
“没错,这台差分机是我设计的。”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如此坦然。
“为什么?”菲尼亚斯的脸上显现出不解,“你明明知道爱迪生的野心!你为什么还要帮他建造这样一座……这样一座邪恶的武器?!”
“因为,这是我的‘担保书’。”厄普顿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从床上站起身,又吸了一口烟。
“你们以为我是谁?一个因为技术路线之争而被排挤的失意者?一个被光明兄弟会追杀的可怜虫?”
“不,我不是。或者说,这只是我身份的一半。”
他看着林介说道。
“我的另一个身份,是I.A.R.C.北美分部耗费三年时间并牺牲七名优秀特工才成功策反,安插在光明兄弟会内部的双面间谍。”
伊桑脸上的愤怒凝固,变成了极度的震惊。
就连一向冷静的林介,瞳孔都因为这意外的反转而一缩。
“这……这是真的?”菲尼亚斯结结巴巴地问道。
“你可以去问摩根先生。”厄普顿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整个北美分部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这是我们之间最高级别的机密。”
“我之前的所有失意,酗酒和堕落,所有的一切都是演给爱迪生看的戏。”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甚至主动接受了分部心理学专家的深度催眠,让这种‘失败者’的人格深入到我的潜意识里,为的就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能够骗过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那么……天蛾人呢?”林介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关键,“天蛾人事件也并非意外?”
“当然不是。”厄普顿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属于顶级赌徒的疯狂笑容,“那是我赌上一切的……最后一搏。”
“大概在三个月前我察觉到爱迪生开始怀疑我了,他不再让我接触核心的实验数据并且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我。”
“我知道我的身份即将暴露,而一旦暴露我不但会死,更重要的是关于以太塔这个能够毁灭一切的计划以及它的原型机,将永远无法传递出去。”
“我不能使用常规的联络方式,所有的通讯都可能被监听。我必须找到一个绝对安全且合理的渠道,将以太塔的危机,以一种最震撼且最明确的方式呈现在协会高层的面前。”
他看向林介。
“于是,我想到了你们,想到了你们这支刚抵达北美,背景神秘,不受分部规则束缚又拥有强大执行力的欧洲团队。”
“我故意启动了那台特斯拉原型机。我知道,它的电磁频率一定会吸引来某些对‘能量’极度敏感的UMA。”
“我赌它会来,我赌它会对我造成足够的威胁,我更赌你们会为了调查以太塔的线索而来救我。”
“我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被UMA盯上的无助受害者,并以此为契机顺理成章地向北美分部发出‘紧急求救’信号。只有这样我才能不引起爱迪生怀疑地脱离监视,并将这个‘钥匙’安全地交到你们手中。”
他苦笑了一下。
“事实证明我赌对了。虽然过程比我想象的要惊险得多,但最终我还是活了下来脱离了监控,而你们也成功地拿到了蓝图。”
厄普顿的告白让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了死寂。
没有人能想象眼前这个看起来如此脆弱不堪的男人,在过去的几年里独自一人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秘密行走在刀锋的边缘。
他是一个用生命在演戏的赌徒,一个在敌人心脏里起舞的间谍,一个……真正的英雄。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伊桑眼神复杂。
“因为我不能相信任何人。”厄普顿的回答冷静而又残酷,“在真相大白前,每一个接近我的人都有可能是爱迪生派来的试探者。我必须将戏演到最后一刻,而且……”
厄普顿看了一眼林介和伊桑。
“……如果不是你们真的有能力从那座要塞里拿到这份蓝图,向我证明了你们并非只会夸夸其谈的蠢货,这份告白你们永远也不会听到。”
这是一个属于顶级间谍的冷酷生存法则。
林介缓缓地走上前,将那张巨大的蓝图重新卷了起来。
然后,林介走到了厄普顿的面前,将卷起的蓝图郑重地递还给了他。
“欢迎归队,厄普顿先生。”
林介的声音平静,但他的眼中却含着对眼前这个男人发自内心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