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无疑都是最稳妥也最符合当时理性投资人认知的选择,投资它们就等于投资日不落帝国如日中天的国运本身,亏损的可能性很小。
可林介却摇了摇头。
“非常感谢您的建议,哈里森先生,”林介平静地说道,“但是,我对这些过于‘传统’的产业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哦?”哈里森的眼中闪过惊讶与轻蔑,他已可以确定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来自落后东方的败家子。
“我这里有一份我自己拟定的投资清单。”林介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信纸推了过去,“我希望银行能严格按照这份清单,将我名下百分之九十的可用资金投入到这些公司的股票或债券中。”
哈里森带着职业性的假笑接过了信纸,但当他的目光落到信纸上的一瞬间,那总是挂着完美微笑的脸部肌肉都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他从业近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愚蠢疯狂又充满业余与自杀气息的投资组合。
这份清单上所列出的公司完全避开了所有当时的热门领域,它们全都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甚至常年处在亏损状态,在伦敦交易所里被理智投资者视作垃圾与骗局的新兴科技公司。
第一类是电力公司,而且林介特别用红墨水注明所要投资的并非当时正如日中天,且背后有华尔街财团支持的由发明家托马斯·爱迪生主导的直流电公司。
恰恰相反他要求将他三分之一的资金全部投入到那些致力于研究和推广“交流电”技术,几家在美国本土艰难挣扎而且因爱迪生公开打压而声名狼藉的小公司身上。
第二类是化学工业,同样他没有选择那些已经能产生巨额利润的传统化学公司。
而是特意指定了几家位于德意志帝国由几个古板德国教授主导的大学实验室里,正在进行一些当时看来毫无商业前景的小型化学公司,例如从空气中固定氮元素或从煤焦油中提取人造染料这类烧钱且遥遥无期的项目。
而最让哈里森感到匪夷所思的是第三类橡胶产业。
清单上明确要求规避所有当时被投资者疯狂追捧的位于巴西或南美洲的天然橡胶种植园股票,而是将资金投入到几家位于曼彻斯特或利物浦的小型防水布料或马车轮胎工厂。
这些工厂正在艰难地进行着硫化橡胶配方改良与人造合成橡胶这种在当时看来不切实际的早期探索。
“林……林先生……”哈里森感觉自己的职业操守受到了巨大的挑战,他觉得自己有义务阻止眼前这位无知的东方富豪进行这次必将血本无归的自杀式投资。
“恕我直言,您清单上的这些公司……它们……它们中的大部分都处在破产的边缘,它们的技术路线充满不确定性,还被主流科学界认为是骗局,将如此巨大的一笔资金投入进去……这无异于……”
“无异于将黄金扔进泰晤士河里是吗?”林介微笑着帮他说完了后半句话。
他看着哈里森那张写满“我是为你好”的真诚的脸,心中起了一种先知的优越感。
他当然知道这些公司现在看起来有多么不堪,但也只有他知道在未来的十年到二十年之内当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浪潮席卷全球时,这些如今还处在幼苗阶段的小公司将会爆发出颠覆整个世界格局的恐怖生长力。
交流电将取代直流电成为新时代的血液,合成氨技术将让德国摆脱对进口肥料的依赖并间接引爆未来的世界大战,而硫化橡胶与合成橡胶的成熟则将直接催生出“汽车”这个将改变人类生活方式的庞大工业帝国。
他现在扔进泰晤士河里的不是黄金,而是一把能点燃未来的火种。
“我明白您的担忧哈里森先生。我并没有指望这些投资能在短期内为我带来回报。”
他提出了一份由他自己的律师所草拟的长期投资协议。
“我愿意放弃我在这笔投资上未来五年的所有分红权,”林介平静地说道,“并且我也愿意向贵行支付比常规标准高出百分之五十的管理与托管费用。”
“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从协议签订的这一刻起,在未来的十年之内无论这些公司的股价发生怎样的涨跌,无论市场上出现怎样的传闻,贵行都必须严格地持有我所指定的这些股票与债券,不得以理由擅自出售其中的一股。”
这份近乎对赌的霸王条款合同堵死了哈里森所有劝说的可能。
一个连短期利益都不要甚至愿意支付更高昂费用来让你帮他长期亏钱的客户,除了疯子你还能怎么形容他呢?
最终这位精明的银行家在反复确认了林介的精神状态正常并且这份协议符合帝国法律之后,他脸上痛心疾首的表情迅速褪去,浮现出了生意人的精明喜悦。
一位坚持要跳下悬崖的上帝与一位坚持要购买稳妥蓝筹股的上帝,对于他这位只负责收取手续费的神父而言并无本质的区别。
当林介走出银行时,他感觉自己略显不安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