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魏武没有。
他看着太史慈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到最后,他甚至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
“好一个据事直书!”
“好一个一字不改!”
魏武一边笑一边拍手,笑得畅快淋漓,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听的笑话。
众人都看傻了。
这……什么情况?
魏武不仅不生气,反而还很高兴?
笑了好半天,魏武才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看着太史慈,眼中满是欣赏。
“太史慈,你小子很有意思。”
“比外面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有意思多了。”
他伸手指了指花园里的诸国使臣、诸子百家,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看他们,一个个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表面上大义凛然,实际上贪生怕死,贪名夺利。”
“虚伪。”
“太虚伪了。”
魏武摇了摇头,啧啧称奇,然后又看向太史慈,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变得认真起来。
“你说,你要秉笔直书,一字不改?”
“是。”
太史慈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坚定,“史家秉笔直书,一字不改!”
“哪怕我让你改,你也不改?”
“不改。”
“哪怕我杀了你,你也不改?”
太史慈抬起头,直视着魏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
“头可断,史不可改。”
四目相对。
一个眼神戏谑,带着几分玩味。
一个眼神坚定,带着几分决然。
良久,魏武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很轻,很淡,跟刚才的大笑完全不同。
“好。”
“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太史慈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残忍:
“你如此秉笔直书,怕是看不到百年、千年、万年之后的事。”
“不过没关系。”
“我帮你看。”
“我倒要看看,那时的人会怎样说我,怎么说你。”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前提是,你真能做到——一字不改。”
太史慈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魏武那张带着戏谑笑容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难道真的……
能活到千年万年之后?
太史慈看不清。
他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
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先生放心。”
太史慈郑重地拱手一礼,语气坚定如铁:
“在下手中之笔,只记事实,不记好恶。”
“无论先生是善是恶,是功是过,在下都会原原本本,写进史书之中。”
“若有一字虚言,在下甘如手中竹简,受千刀万剐之苦!”
魏武看着他这副郑重的样子,又笑了。
“好。”
“那你就好好写。”
“把今天的事,都写下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太史慈,看向花园里那群脸色各异的人,嘴角的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玩味。
“毕竟——”
“这么精彩的一场戏,要是没人记下来,那多可惜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把刀子,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戏?
原来在魏武眼里,他们这些人,这些事,都只是一场戏?
他们的生死存亡,他们的家国天下,在他眼里,都只是用来取乐的玩意儿?
荒谬!
太荒谬了!
可没人敢说出来。
他们只是低着头,紧紧攥着拳头,翻涌着怒火的胸膛起伏,通红的面颊抽动,颤栗的眼皮下是埋藏不住的怒火和——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
但一想到长生丹,这份抑制不住的怒火就奇迹般的平复下来,让他们完美地诠释了何为贵族的优雅。
太史慈看着魏武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坐了回去,拿起刻刀,在竹简上“唰唰”地刻了起来。
这一次,他写得格外用力。
他要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记下来。
包括魏武的狂妄、无耻、暴虐,以及自负!
魏武站在原地,听着身后传来的“唰唰”的刻字声,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浓。
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
如此璀璨的人心之辉,竟然将人性九毒压制的毫无半点起伏,可以说这一场会面,只凭太史慈一人,便已经让他收获颇丰!
魏武慢悠悠地走回场中央。
一路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给他让出一条路。
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魏武觉得更有意思了。
他走到花园中央停下,转过身,看着面前这群或恐惧、或愤怒、或隐忍、或算计的人,脸上带着一抹戏谑的笑容。
“怎么都不说话了?”
他扫过全场,语气懒洋洋的,“刚才不是挺热闹的吗?又是质疑长生丹,又是要联手诛灭我的。”
“怎么现在都哑巴了?”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低着头,躲避着他的目光。
只有一个人例外。
燕丹。
燕国太子丹抬起头,迎上魏武的目光,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屈辱,有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是的,兴奋。
他从魏武的话里,听出了一个信息——魏武不想杀他们。
至少,现在不想。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有意思”?
因为他想“看戏”?
不管为什么,这对燕丹来说,都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操作的机会。
燕丹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朗声道:
“魏先生,我等并非质疑先生。”
“只是长生丹事关重大,我等不得不谨慎。”
“毕竟……”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这天下,从未有人真的见过长生丹,不是吗?”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点头。
“是啊是啊,燕太子说得对。”
“从来没人见过,谁知道是真是假。”
“万一……万一只是个幌子呢?”
议论声渐渐响起。
魏武看着这一幕,不仅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哦?”
他挑了挑眉,看着燕丹,“那依你之见,要怎样,你们才肯信?”
“肯”字被他咬得极重,使得整句话里充斥满了戏谑。
燕丹缓缓道:
“不如,先生拿出一粒长生丹,让我等开开眼界?也好让我等知道,先生所言非虚。”
以退为进,同时将所有人都裹挟住,哪怕是嬴政和齐王建,此时也变得默不作声。
对啊!
拿出来看看不就行了?
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他们都抬起头,看向魏武,等待着他的反应。
魏武却笑了。
“拿出来看看?”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摇了摇头,“凭什么?”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看我的长生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