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安慰客套,而是一个六阶天地符师在耗尽毕生心血之后,留给宗门最后的判断。
千年经营,不会因为一场天地反噬就化为乌有。
那些勘定的龙脉节点还在,那些布置的监测阵法还在,那些积累的地脉数据还在。
沈云还在,赵幼丝还在,那些郑华山亲手培养的天地符师种子还在。
圣宗的优势,不是一两个老牌符师的存亡就能决定的。
是千年的底蕴,是代代的传承,是无数人用血汗浇灌出的根基。
伏启东深深地看了郑华山一眼,缓缓点头。
郑华山又简单交代了几句,关于龙脉恢复的时间,关于半神遗迹开启的征兆,关于几处关键节点的监测数据。
关于弟子沈云无需担忧,这个弟子比他苟得多,赵幼丝也活着,恢复几年也能当大任。
“我凝结了两部天地道书,都给花紫,她距离天地符师也差不多了。”
他说得很快,很急,像是知道时间不多了。
众人静静地听着,没有人打断他。
引魂幡外,那些灰黑色的气息越发逼近了。
劫气在翻涌,衰败之气在盘旋,它们交织缠绕,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缓缓收紧。
引魂幡的庇护范围在缩小,那漆黑的幡面在微微震颤,符文明灭不定,发出越来越急促的嗡鸣。
郑华山的神魂,开始出现衰弱的迹象。
他的身形变得更加虚幻,声音变得更加沙哑,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片刻,像是在积蓄力气。
那张虚幻的脸上,苍白渐渐取代了最后一丝血色,连眼神都开始涣散。
他知道,时间到了。
“诸位,保重。”
他最后看了众人一眼,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像是在把他们的模样刻进神魂深处。
然后,他转身,虚幻的身影缓缓沉入引魂幡中。
幡面上的黑气翻涌了几下,便归于沉寂。
引魂幡安静地悬浮在密室半空,漆黑的幡面垂落,纹丝不动。
那些灰白色的劫气和衰败之气在它周围盘旋、游荡、试探,却始终无法靠近。
它们不甘地翻涌了片刻,便缓缓散去,重新在密室中无声飘荡。
伏启东看着那杆引魂幡,沉默良久。
“对外宣称,”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郑长老离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长老,那张威严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沉凝与决断。
“郑长老判断,金岩山脉天地反噬,月余后便会结束。”
他的目光落在密室之外,落在那道已经暗淡了许多的金色光柱上,落在那片被劫气笼罩的苍茫群山上。
“届时,”
他转头,看向夕长老消失的方向,声音平静如水:“夕长老将代五长老,直接开启半神遗迹。”
夕长老已经走了。
在交代完那几句话之后,她便消失了,天地反噬对她还是有影响的。
她虽然没有像郑华山那样神魂重创,没有像那些天地符师一样被劫气锁定,但那场天地反噬的力量,连她也不能完全无视。
她需要时间调息,需要时间恢复,需要时间为即将开启的半神遗迹做准备。
伏启东看着夕长老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便转身走出密室。
晨光从东方洒落,将整座金岩山脉笼罩在一片惨淡的金色之中。
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已经暗淡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金光,在天边缓缓消散。
龙脉的蜕变,终于要结束了。
天地反噬,也很快会过去。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周渡,他为人虽然高傲,但是把圣宗的荣誉看的很重,来到金岩山脉之后,一直在对外征战。
把此界域外来客的底子摸了一个遍,天宫境之中,值得他在意的,无非是那几个同为域外来客的人。
雷雀小神王,沧溟仙宝阙的沧颜神女,天神族的神无尘,紫霄宗的郝岩。
突逢大变,他也赶了回来,得到消息后那张俊朗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他霍然起身,玄黑蟒袍在灵风中猎猎作响,周身气息暴涨,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天地反噬,”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所有龙脉停歇?”
他站在洞府门口,望着金岩山脉天空那道已经快要消散的金色光柱,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嘎嘣作响。
他准备好了。
从踏临青煞秘境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准备。
调兵遣将,收服人心,拉拢天地符师,布局龙脉节点,他做了一切能做的事。
就等着半神遗迹开启的那一刻,带着他的人马冲进去,夺机缘,抢造化,在这片世界证明自己的价值。
结果现在,又要推迟了一个月,而且之后所有人都可能要回到起点竞赛,半神遗迹难以控制了。
“这帐,”
周渡的声音在洞府中回荡,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杀意:“记在无尘神子头上。”
“此人最喜损人不利己,在主界如此,没想到青煞秘境又是他!”
他大步走出洞府,抬手一挥,那艘乌黑的幽冥战船便从山腰处升起,悬停在半空。
战船上的符文齐齐亮起,散发着灼目的乌光,将整座山峰都映照得一片暗淡。
“走!”
他一步踏上传船,玄黑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数十名圣宗真传弟子鱼贯而上,个个面色凝重,杀气腾腾。
幽冥战船破空而去,直奔金岩山脉外围那些天神族的驻地。
他要杀人。
找不到真凶,便先拿天神族出气。
那撼地截脉镇龙碑是从天神族的地盘上传出来的,不管是不是他们干的,他们都脱不了干系。
金岩山脉外围,天神族的几处驻地,在同一日内遭到了猛烈的攻击。
不是周渡一个人,是金岩山脉所有势力,群起而攻之。
妖族杀来了,紫霄宗杀来了,那些境外势力也杀来了。
一道道遁光划破天际,一艘艘战船横空出世,一件件法宝绽放光华,将天神族的驻地围得水泄不通。
各方势力都损失了至少一位天地符师。
天地符师,那是珍宝,是势力存续的根本。
一个宗门的兴衰,开辟之初,不看它有多少天宫境,不看它有多少混元境,要看它有多少天地符师。
天地符师在,龙脉可勘,洞府可建,根基可固。
天地符师亡,便是断了传承的根,挖了立足的基。
这次青煞秘境,陌生的世界,对于天地符师来说本就是客场作战,愿意来的本就不多。
现在倒好,这场天地反噬的天罚中,不只是本土的天地符师,被一锅端了,这些境外的天地符师也损失惨重。
那些小势力、境外势力中仅有的几位低阶天地符师,也在这场浩劫中死伤殆尽。
所有人的怒火,都指向了天神族。
因为那撼地截脉镇龙碑,就是从天神族的地盘上传出来的。
那禁忌之物的气息,那引爆地脉潮汐的源头,那场天地反噬的起点,全部指向天神族在金岩山脉的一处五阶龙脉驻地。
现在,那片驻地已经化作了方圆几十里的石林。
一切生机都被石化,一切痕迹都被凝固。
但那气息还在,那证据还在,那指向凶手的线索还在。
各方势力的代表,齐聚天神族驻地之外。
妖族的雷雀小神王踏着紫雷而立,周身紫电翻涌如劫,杀意凛然。
紫霄宗的强者御剑悬空,剑光如虹,剑鸣如雷。
境外势力的修士们各据一方,有的浑身笼罩在幽暗的冥气中,有的通体燃烧着幽蓝的火焰,有的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不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天神族驻地深处那道狼狈的身影。
“还我族天地符师命来!”
“交出凶手!”
“天神族必须给个交代!”
怒吼声、讨伐声、咒骂声,在山谷中回荡,震得灵雾翻涌,震得山石簌簌。
天神族也快气疯了。
他们的混元境天地符师,也在这场反噬中直接被一波带走。
那处五阶龙脉驻地,是他们的核心节点之一,驻守在那里的数十名天宫境、血海境修士,连同那位老牌天地符师,全部化作了石像,连逃都来不及逃。
他们也损失惨重。
他们也是受害者。
那撼地截脉镇龙碑虽然是从他们的地盘上传出来的,但那是有人栽赃陷害,是有人借刀杀人,是有人要把水搅浑,把所有势力都拖下水。
可谁信呢?
其实其他势力的人也都明白,天神族不至于耗费这么大代价算计,但是人们愤怒要发泄。
谁让你们天神族没看好场地呢?
天神族的代表神无尘站在驻地废墟前,面色铁青,嘴唇颤抖。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愤怒的浪潮中,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杀意腾腾的各方势力,看着那些失去天地符师之后红了眼的修士们,看着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暗中,有人在下棋。
那撼地截脉镇龙碑,不是天神族放的。
天神族的天地符师也死了,他们没理由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那会是谁?
妖族?不会,他们的符师也死了。
紫霄宗?同样损失惨重。
圣宗?郑华山差点魂飞魄散。
所有人都在这一局中吃了亏,所有人都在这一局中损失惨重。
没有人是赢家,没有人从中获益。
不,有一个。
那个引爆地脉潮汐的人。
那个打出撼地截脉镇龙碑的疯子,那个把所有势力都拖下水的幕后黑手。
他也死了。
天地反噬之下,没有人能活,仙人来了也救不了他。
那他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哪一方的势力?他背后站着什么人?
没有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