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华山看着玄烬那张难得热切的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笑。
他摇了摇头,虚幻的身形在引魂幡外微微晃动,那缠绕在周围的灰白气息便又逼近了几分。
“没那么简单。”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无奈。
他抬起手,那虚幻的手指指向引魂幡外,指向那些在洞府中飘荡的灰白色气息。
“我虽然还剩下神魂,但是——”
他顿了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被天地劫气锁定了。”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引魂幡外,洞府之中,那些方才被众人忽略的灰白色气息,此刻正缓缓飘荡。
仔细看便知道那不是雾气,不是灵气,不是任何修士熟悉的力量。
它们只是静静地飘在那里,无声无息,像是死去的灰烬。
但当你凝视它们的时候,会感到一股从骨髓深处涌起的寒意。
那不是恐惧,而是天地对冒犯者的烙印,是大道对逆天者的标记。
“一旦脱离引魂幡——”
郑华山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怕是就要瞬间身死道消。”
他说着,那虚幻的身形微微后退半步,缩回引魂幡的庇护范围之内。
那些灰白色的劫气便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猛然翻涌,朝着他方才站立的位置扑去。
它们交织、缠绕、盘旋,在虚空中留下一道道灰白色的轨迹。
片刻后,它们失去了目标,又缓缓散开,重新在洞府中无声飘荡。
郑华山看着那些劫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圣宗占据主脉,他是圣宗坐镇最强的天地符师,毕竟是引导金岩山脉龙脉、镇压八方地脉潮汐的主力。
圣宗在金岩山脉的所有布置,所有对半神遗迹的窥探,所有对龙脉的引导与梳理,全部以他为核心。
他是六阶天地符师,是圣宗在此地最精通地脉之道的人,是夕长老都要与之讨论遗迹开启时机的权威。
所以......
除却那个打出撼地截脉镇龙碑的疯子,就属他遭遇的天地反噬最重。
天地反噬爆发的那一刻,他的神魂与地脉的联系最深,他的心神与潮汐的勾连最密,他所承受的天罚之力最烈。
若不是夕长老在千钧一发之际以引魂幡护住他,他连这一缕神魂都留不下来。
如今,虽然神魂尚存,但天地劫气已经锁定了他。
那些灰白色的气息,便是天罚的印记,是大道对逆天者的标记。
它们不会消散,不会减弱,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褪色。
只要他还在这片天地之间,只要他还在这方秘境之中,它们便会永远缠绕着他,像是附骨之疽。
他不能离开引魂幡。
一旦脱离,劫气便会瞬间降临,将他这最后一缕神魂也吞噬殆尽,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留下。
郑华山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这间已经化作石窟的洞府,扫过那些灰白色的劫气,扫过洞府外那尊定格在推门姿态的石像。
叹了口气:“未来,都不能出现在青煞秘境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深的疲惫,是对这片生活了数百年的土地的告别。
青煞秘境的天地已经容不下他了,他的神魂被劫气锁定,被天地标记,只要还在这方秘境之中,便永无宁日。
但只要离开这里,只要去往圣衍主界,去往那片更加广阔、更加浩瀚、天地规则更加包容的世界——
劫气,还有消解的可能。
地是同一片地。
天,却不是同一片天。
不是现在,不是立刻,而是需要漫长的岁月,需要天地规则的重新洗刷,需要他对这片天地的冒犯被时间渐渐冲淡。
十年,百年,甚至更久。
但他至少还有希望,还有重来的机会。
郑华山吸了一口气,那虚幻的胸腔微微起伏,却没有吸入任何东西。
他只是习惯性地做了这个动作,做了千百年的动作,一时改不过来。
众人这才注意到,引魂幡外飘荡的黑气,并非什么阴气。
那些黑气,有的呈现出灰白色,像是烧尽的纸钱在空中飘散,有的呈现出铅灰色,似死亡本身凝结成的颜色。
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凝聚成团,时而散作轻烟,时而在虚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
天发杀机的劫气。
天地对冒犯者降下的审判,是大道对逆天者挥下的屠刀。
而在劫气之中,还混杂着一些更加诡异的气息。
那些气息呈现出灰败的颜色,如腐烂的枯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衰败之意。
它们与劫气交织在一起,缠绕在引魂幡周围。
郑华山的神魂在引魂幡中现世的这片刻功夫,那些劫气和灰败气息已经又缠绕了过来。
夕长老抬手,神光流转之间,引魂幡轻轻一颤。
那些逼近的劫气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停滞不前,缓缓退散。
她低头看着引魂幡中那道虚幻的身影,那双被神光遮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
“你且安心在引魂幡中温养神魂。”
她的声音依旧空灵悠远,却多了一丝郑重的承诺:“待此间事了,我带你去主界。”
“多谢夕长老。”
郑华山深深一拜,那虚幻的身形在引魂幡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感激。
“总归是保住一命。”
九长老敖烈开口,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几分苦涩的宽慰。
他拍了拍郑华山虚幻的肩膀,手掌穿过那团光影,什么也没碰到,便又讪讪地收了回来。
“去了主界,或许因祸得福。”
大长老拄着拐杖,嘴角却已挂上了一丝笑意。
“主界天地广阔,机缘无数,你在此界已是六阶符师,去了那边,未必不能再上一层。”
“肉身的事,你不必操心,等你神魂恢复,我亲自为你炼制一具天傀之躯。保管比你原来的肉身还要强横。”
长老们纷纷开口安慰,他们是第一代真传长老,算是圣宗在青煞秘境的第一批常驻开拓者,互相之间相处的还不错。
伏启东站在最前方,负手而立,他看着引魂幡中那道虚幻的身影,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老五,安心养魂,宗门的事,有我们在。”
郑华山站在引魂幡庇护下,虚幻的身形微微晃动。
他看着这些老友们,有的在笑,有的在承诺,有的在沉默,有的故作平静。
他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的话,郑华山真不想回主界。
当年,他是从主界来的。
带着一身符道造诣,带着对天地符师之道的执着,带着避世的念头,踏入了青煞秘境这片土地。
那时他还年轻,还有热血,还有抱负。
他以为在这片边荒之地,他可以安安静静地钻研符道,可以不受干扰地参悟地脉,可以远离主界那些纷争与算计。
数百年过去了。
他在此界扎了根,收了弟子,建了洞府,为圣宗勘定了无数龙脉,布置了无数阵法。
他看着这片土地从荒芜走向繁盛,看着这座宗门从弱小走向强大,看着一代又一代的弟子从懵懂走向成熟。
他把这里当成了家。
如今,家呆不得了,天地都容不下他了。
那些灰白色的劫气,那些衰败的天罚,已经将他标记为逆天者,将他驱逐出这片他生活了数百年的土地。
他要去主界了。
去那个他当年拼命逃离的地方,去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
因祸得福?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虚幻的面容上满是无奈。
“事情终究没有太坏。”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努力保持着平静。
他不想让老友们担心,不想让他们看到他心中的不甘与惆怅。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伏启东,越过在场的每一位长老,落在密室之外那道冲天而起的金色光柱上。
那光柱已经比方才暗淡了许多,却依旧刺破云霄,将半边天空染成金色。
“天神族、妖族那两个六阶天地符师的老东西,这一次也都遭遇反噬而死。”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但那平静之下,是天地符师之间才懂的那一丝兔死狐悲。
那两个老东西,与他斗了数百年。
争龙脉,争洞府,争机缘,争一切可以争的东西。
他恨过他们,骂过他们,甚至想过要他们的命。
但此刻,当他知道他们也死了,心中虽然还是很畅快,但是也很疲惫。
三个六阶天地符师,青煞秘境天地符道一脉最顶尖的存在,在同一场天地反噬中,两死一残。
从此以后,这片土地上再无本土的老牌天地符师。
“没有我们三人的牵制,半神遗迹在龙脉恢复后会直接开启。”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不是猜测,而是天地符师对地脉走势的判断,是对半神遗迹开启时机的精准把握。
其实半神秘境早该开启的,只是他们三个互相牵制。
“以后,青煞秘境再无本土老牌天地符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长老,那双虚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所有人,都被拉到同一起跑线上。”
这句话落下,密室中再次陷入沉默。
伏启东的眉头微微皱起,大长老拄着拐杖的手紧了几分,玄烬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猛然睁开,血厉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
再无本土天地符师。
所有势力,所有种族,所有参与这场博弈的人,妖族、天神族、紫霄宗、境外势力,还有圣宗。
在天地符师这一领域,全部归零。
那些在本土经营千年的地脉优势,那些代代相传的龙脉知识,那些用无数心血积累的符道底蕴,在这场天地反噬中,被一扫而空。
所有人,都要从头开始。
“我等终究是在此经营千年。”
郑华山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带着一股历经沧桑之后的从容与笃定。
“此次半神遗迹,未来界天升华——”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伏启东,一字一顿:“依旧有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