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长老们纷纷转头,目光全部汇聚在那道身影之上。
夕长老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手,神光流转之间,一杆通体漆黑的幡子出现在她掌心。
那幡子不过三尺来长,幡面以某种不知名的黑色丝线织成,质地细腻如同流水,却又沉凝如山岳。
幡面上绣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以某种阴森森的黑气凝聚而成,在幡面上缓缓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幡杆以某种不知名的白骨打磨而成,入手冰凉,表面刻满了细密的咒纹。
引魂幡。
这是圣宗来自主界的专属宝物,专门用于在肉身陨灭之际,庇护修士的神魂不散。
夕长老握着引魂幡,声音平静如水。
“当时,我也在这里。”
她的目光投向洞府深处,投向那道石化的身影,投向她与郑华山最后对话的地方。
“龙脉进阶结束之际,我与郑长老正在讨论半神遗迹何时开启。”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将那一刻的画面,一点一点地在众人面前铺开。
龙脉进阶接近尾声,那道冲天而起的金色烟霞正在缓缓消散,天地精气的喷涌正在渐渐平息。
郑华山站在洞府之中,白发苍苍,面色红润,正兴致勃勃地与夕长老讨论着半神遗迹开启的时机。
他说,按照他的判断,最多再有三日,遗迹便会现世。
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勘定了最精准的龙脉节点,布置了最完善的监测阵法。
他说这一次,圣宗一定要抢占先机,绝不能让妖族和天神族占了便宜。
“忽然,一处支脉之中……”
夕长老的声音微微一顿,那张被神光笼罩的脸上,似乎闪过一瞬即逝的冷意。
“竟然有人,朝着金岩山脉地下的龙脉潮汐中,释放了撼地截脉镇龙碑。”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所有长老的瞳孔同时收缩。
撼地截脉镇龙碑,这玩意臭名昭著,势力高层都听说过。
那是天地符师一脉的禁忌之物,是专门用于强行打断龙脉运转,人为制造地脉龙脉崩塌的邪器。
它以枯寂龙脉为引,以天材地宝为基,以天地符师的神魂为代价,炼制而成。
一旦释放,便恰如一块巨石投入潮汐,瞬间引爆地脉能量,引发天地反噬。
这是与天地为敌,与万界为敌,与所有修士为敌。
这是禁忌中的禁忌,是任何天地符师都绝不会触碰的底线,制作起来也十分的困难,存世极少。
而有人,在金岩山脉,在所有势力汇聚的核心地带,释放了它。
“事发突然。”
夕长老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我来不及做太多。”
她抬起手中的引魂幡,那漆黑的幡面上,阴森森的黑气缓缓流转,隐约可见其中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在明灭,好似夜空中的萤火。
“只来得及用引魂幡,抽出郑长老的神魂庇护了。”
众人属实有些错愕,圣宗的传统艺能,没想到还能用来救人。
引魂幡微微震颤。
那漆黑的幡面之上,阴森森的黑气像是活物般翻涌,符文明灭不定,发出极轻的嗡鸣。
然后,一道虚幻的身影从幡面中缓缓浮现,像是水面上荡开的涟漪,又如晨雾中凝聚的人形。
那是郑华山。
他的身形虚幻得近乎透明,和被风吹散又勉强聚拢的薄烟差不多。
白发在虚空中飘荡,却不再有实体,只是一道道朦胧的光影。
他的面容依旧清晰,却少了几分生前的红润,多了几分死寂的苍白。
他的衣袍还在,却不再是布料,而是神魂残念凝聚的虚影,随着引魂幡的节奏微微起伏。
看起来很是脆弱。
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他从引魂幡中走出,虚幻的双足踩在洞府冰凉的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长老和宗主伏启东。
最后落在那道被神光笼罩的身影上。
然后,他深深地弯下腰去。
那是一个无比恭敬的姿态,是弟子对师长、臣子对君主、凡人对神明才会行的礼。
他的虚幻身躯几乎折成了九十度,白发垂落。
他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敬畏。
“多谢夕长老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每一个字里,都带着发自肺腑的感激,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对这位神秘长老深不可测实力的敬畏。
洞府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伏启东怔怔地看着那道虚幻的身影,看着那个他以为已经逝去的老友,嘴唇微微颤抖。
长老们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的悲痛被惊喜取代。
郑华山保持着弯腰的姿态,一动不动。
他的神魂之躯在引魂幡外停留得越久,那缠绕在幡面周围的灰白气息便越发躁动,仿佛嗅到了猎物的气息,蠢蠢欲动。
但他没有起身,没有退避,只是那样恭敬地、虔诚地弯着腰,等待着夕长老的回应。
撼地截脉镇龙碑。
那是天地符师一脉中流传已久的禁忌之物,是任何传承有序的天地符师都绝不会触碰的底线。
它以镇压封禁天地间的龙脉为用,以逆天地道则意志为能。
龙脉是天地意志的演化,是大地呼吸的脉搏,是万物生发的根源。
镇压封禁龙脉,便是与天地作对,与大道为敌。
这种禁忌手段,见不得半点光。
施展它的人,必须在最隐秘的角落,在最深的黑夜,在没有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小心翼翼地、如履薄冰地完成。
一旦泄露气息,被天地察觉,引发的便不是什么地脉反噬,而是天地一同降下的天罚。
那是整片天地对冒犯者的审判,是大道意志对逆天者的裁决。
而那个疯子,那个丧心病狂的疯子,竟然直接在龙脉进阶的时刻,在天地垂青最浓郁的时候,在所有势力都借助龙脉窥探半神遗迹的当口,打出了撼地截脉镇龙碑。
这和在沸腾的油海中泼入一锅水有什么区别?
不,比那更疯狂。
油海泼水,不过是炸锅。
而在地脉潮汐最活跃的时刻动用禁忌之物,引爆的是整片天地的怒火,引动的是诸天万界共通的潮汐反噬。
打出撼地截脉镇龙碑的那个天地符师,毫无疑问,已经死了。
不是普通的死亡,而是神魂俱灭、形神皆亡、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的消亡。
仙人在世也救不了他,诸天神佛降临也挽回不了他,他与天地为敌,天地便收了他。
而那些围观的天地符师呢?
他们本就心神勾连地脉潮汐,本就以神魂窥探半神遗迹,本就是窃天地权柄、窥天地奥秘的人。
在天地反噬爆发的瞬间,他们与地脉的那一丝联系,便成了天罚降临的通道。
他们不是施术者,却因那一点联系,被天地视为同谋,被反噬波及。
郑华山便是其中之一,而且还是其中最惨的那个。
夕长老站在引魂幡旁,神光笼罩的身影纹丝不动。
她低头看着这个向她行大礼的苍老神魂。
她没有闪躲,受了郑华山这一礼,受得堂堂正正,受得理所当然。
“起来吧。”
她的声音依旧空灵悠远,却少了几分平日的淡漠,多了几分人间的温度。
郑华山这才直起身来,虚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转向伏启东,转向大长老,转向那些与他相交数百年的老友们,微微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对老友们的歉意,让你们担心了。
“夕长老神威如狱。”
伏启东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保持着宗主的威严。
他深深地看了夕长老一眼,又转向郑华山,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
“郑长老没事就好。”
大长老也笑了,她拄着拐杖的手不再颤抖,佝偻的身形似乎也直了几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喃喃地重复着,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欣慰。
在场的长老们,一个个都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是从地脉反噬爆发的那一刻起,便憋在胸口的。
夕长老出手了,郑长老的神魂保住了。
肉身虽毁,神魂尚存,便不算真正的死亡。
对于混元境的修士而言,只要神魂不灭,便有重来的机会。
这么说,圣宗在这场惊天大变之中,竟是一点损失也没有?
伏启东心中那个念头刚刚升起,嘴角的笑意便又深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夕长老,又看了一眼郑华山,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肉身损坏,无碍。”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二长老玄烬从阴影中走出,那张干瘪的脸上,此刻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热切。
他的眼睛在发光,不是算计的精光,而是见猎心喜,找到同类的光芒。
“重铸一个肉身,夺舍一个,或者——”
他顿了顿,大手一挥,语气里带着几分傲然:“我给你一尊三元境天傀暂且操纵。”
玄烬炼制的天傀,那是圣宗一绝。
他曾输给时霜的那尊混元境天傀,耗费了他数年的心血,心疼不易。
如今他直接开口便要再拿出一尊更好的天傀,这份情谊,不可谓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