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睁开眼。
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的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方才在地脉网络中看到的混乱景象,那是足以让任何天地符师肝胆俱裂的恐怖画面。
天罚发生在了金岩山脉!
他看向艾生白,又看向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不远处的两道身影,大长老拄着枯木拐杖,佝偻的身形在月光下如同一截枯木,那双眼却亮得惊人。
八长老血厉抱着手臂,猩红的瞳孔中闪烁着慑人的精光,那张总是挂着冷笑的脸上,此刻罕见地没有了笑意。
三位长老,此刻都在看着他。
等着他这个天地符师,告诉他们这片大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斟酌着用词。
“金岩山脉,有大事发生。”
他的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而且绝非半神遗迹现世,也非龙脉进阶完成。”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三位长老,越过圣山脚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圣城,越过苍茫的群山,落在西方天际那层已经几乎消散殆尽的淡金色光晕上。
“但,或与其有关,引动了天罚!”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地脉潮汐,那是诸天万界共通的呼吸,是贯穿无数世界的浩瀚洪流。
一片天地中的龙脉进阶,在常人眼中或许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在这煌煌大势面前,不过是洪流中泛起的一朵小小浪花,转瞬便被吞没,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半神遗迹被龙脉压制在地下深处,不允许出世,这本就是地脉自身的选择。
它与圣城周遭的龙脉没有直接关联,即便遗迹开启,也不会波及数千里之外的圣山。
一切本该如此。
但方才那道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荡,那让整座圣山都在颤抖的轰鸣,绝非龙脉进阶应有的动静。
沈云闭上眼睛,心神再次沉入地脉网络。
方才那短暂的感知中,他“看到”了那幅画面——
在浩瀚无垠的地脉潮汐洪流之中,有什么东西,如同一块巨石,被蛮横地砸入潮汐之中,试图阻挡那亘古不变的洪流。
那巨石太大,太重,砸落的力量太猛。
潮汐在那一瞬间被激起惊涛骇浪,狂暴的能量向四面八方扩散,冲击着沿途所有的龙脉节点。
圣山的八阶主脉在颤抖,金岩山脉那条正在蜕变成功的七阶龙脉在哀鸣,整个青煞秘境的地脉网络都在那一刻承受了冲击。
这便是圣山震颤的根源。
这不是自然的潮汐涨落,不是龙脉的自我调整,而是外力的蛮横干涉,是对天地大道的公然挑衅。
沈云睁开眼,面色苍白如纸。
任何扰动地脉潮汐的力量,都会被地脉潮汐反噬。
这是天地符师入门第一课便学到的铁律,是无数先贤用血与泪验证过的真理。
天地符师以经纬地络感应篇温和引导地脉走向,顺应潮汐的节奏微调龙脉的流向,尚且要承受地脉反噬的风险。
孙辰师兄还石化在地下,紧紧保留部分生机。
郑华山这些年在地脉反噬中陷入石化之危,差点身死道消,沈云至今记忆犹新。
温和引导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如同砸入巨石般的蛮横干涉?
核心处的反噬,该是何等剧烈?
沈云心中那个判断一旦成形,便再难压下。
他霍然抬头,目光穿透夜色,再次投向金岩山脉的方向。
然后,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天际尽头,那原本已经暗淡下去、几乎要与晨曦融为一体的淡金色烟霞,此刻重新亮起。
不是渐渐恢复的亮,而是如同被点燃的油海,轰然爆发。
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刺破云霄,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灼目的金色。
那光芒太盛,盛得如同第二轮太阳在地平线上升起,将圣山脚下的圣城都映照得一片金红。
烟霞翻涌,层层叠叠,如同被搅动的金色海洋,向四面八方扩散,绵延数千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龙脉蜕变没有结束?
不。
沈云死死地盯着那道冲天而起的金色光柱,心跳如鼓。
那不是龙脉蜕变的异象,龙脉蜕变是温和的、渐进的、好似花苞绽放般自然的过程。
而眼前这道光柱,是暴烈的、突然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能量宣泄。
那是地脉在哀鸣,是潮汐在咆哮,是天地在震怒。
绝对发生了惊天变故。
“你的判断不错。”
大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而沙哑,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凝重。
她不知何时已经取出了传讯玉符,枯瘦的手指紧握着那枚泛着微光的玉符,昏暗的双模盯着玉符上流转的信息,面色越来越沉。
“没有发生大战,也没有半神遗迹出世的迹象。”
她抬起头,那张慈眉善目的脸上,此刻皱纹深刻如刀刻,每一条纹路里都写满了凝重。
“是地脉变故。”
这四个字从她口中吐出,重如千钧。
她转向沈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投向金岩山脉那道冲天而起的金色光柱。
枯木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灵气涟漪。
“沈云,你且先在圣山莫要离去。”
她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长老的威严,也带着长辈的关切。
“老四,你继续坐镇圣山,以防不测。”
艾生白抱臂而立,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闻言微微颔首,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促狭与慵懒,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肃穆。
“八长老,跟我去一趟金岩山脉。”
大长老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灰色虹光,裹挟着八长老血厉,朝着金岩山脉的方向破空而去。
那虹光太快,快得好似一道撕裂夜空的灰色闪电,只在天际留下一道淡淡的尾迹,便被那冲天而起的金色烟霞吞没。
圣山之巅,重新归于沉寂。
但那沉寂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躁动。
那些被大长老喝令留在原地的真传弟子们,一个个面色凝重,目光在金岩山脉与圣山之间来回游移,嘴唇翕动,却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艾生白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或惊疑、或惶恐、或故作镇定的年轻面孔,朱唇轻启。
“无事发生,该闭关闭关,该修行修行。”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宁碎玉、方隅、季抒意,尔等去圣城五殿安抚。”
被点到名字的三名真传弟子齐齐拱手,化作三道流光,朝圣城方向掠去。
艾生白这才转向光芒遮蔽下的沈云,抬手一指山腰处一座灵气氤氲的洞府。
“你先在那里落脚,莫要乱走。”
沈云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也不是添乱的时候。
他是天地符师,是圣宗最珍贵的辅修,在这种地脉动荡的关头,他的价值不在于冲锋陷阵,而在于安稳地活着,等待需要他的时刻。
他转身朝那座洞府走去,脚步沉稳,面色平静,但袖中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这几天无法联系上的人。
师父。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身份玉牌,玉牌安静地悬挂在那里,灵光内敛,没有一丝波动。
他闭关前给师父发的那条传讯,至今没有回复。
方才地脉震荡之后,他又发了三条,一条比一条急切。
三条消息,似乎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不只是郑华山。
他翻出刘信的传讯记录,上一次回复是在五天前,沈云闭关前一询问,便回复了很多。
说金岩山脉局势紧张,各方势力都在调兵遣将,他继续给师父郑华山看守门户。
以往回复很快,这次沈云连发消息,却始终无音讯。
沈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越来越浓的不安,抬手在玉牌上连点数下。
风洛依。
“洛依,金岩山脉发生了何事?你可安好?”
消息发出,不过三息,玉牌便微微一震。
“我无事。”
风洛依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急促,背景中隐约有风声呼啸,显然正在急速移动。
“地脉突然暴动,金岩主峰附近乱成一团,我和武柔正在外围巡视,不在核心区域,未曾波及,我们正在往回赶,试图弄清缘由,你莫要来,此地不安稳。”
沈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又给武柔发了条消息。
“我没事。”
武柔的回复更短,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地脉暴动,龙脉精气四溢,各方修士们都很暴躁,正是磨炼战意的好时机,放心,我有分寸。”
沈云嘴角微微抽搐,这女人……果然还是那个武柔。
他又给苏婉儿发了条消息,回复很快,说她和棉枝都在清云山中,一切安好,让夫君莫要挂念。
所有人都有消息,所有人都安然无恙。
唯独师父,唯独刘信,没有任何回复。
沈云握紧玉牌,他迈步走进艾生白指派的洞府,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却没有心思修行。
他的心神一半悬在身份玉牌上,一半飘向金岩山脉那道冲天而起的金色光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