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没像今天这样,希望路明非最好是个饭桶,也最好不是个饭桶。
只要对方是饭桶,那这些东西都能进对方肚子里,她可以摸摸等着对方吃完,然后再说分别的话。
对方如果不是饭桶,那她就要强迫对方把这些东西都吃下去,那样的话路明非就会吃的很慢很慢,她也可以晚点再说分别的话。
等到路明非碗里也见了底,诺诺扭过脸,盯着后备箱说道:“要不要再喝点酒?反正都是年三十了,喝点酒也没什么。”
她还是想晚一点再走。
“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路明非摇摇头拒绝了。
那就是没得商量也没得拖延了。
诺诺拍拍屁股站起身,撑着腰抬头望天,盯着月亮和星星,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脖子都酸了的时候,她才说:“吃也吃完了,赏月也赏完了,今晚还挺圆满的。走吧,我送你回去。”
而这时候,路明非却从后备箱里把酒拿了出来,在诺诺眼前晃了几下。
“又干什么?不是不喝吗?”诺诺抖落了眼底如星星般的微弱萤火,语气里满是沉闷,“你想一个喝了酒的女人开车送你回去啊?”
“我又想了一些,觉得等下的时间够你醒酒了。”路明非说。
诺诺心底的小人在笑,她脸上也在笑。
喝了酒以后,什么时候才能清醒到一个能开车的标准,这是她说了算的事情。
“好啊,我喝。”诺诺听见自己用轻松的口吻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山顶,幽暗又漆黑,唯有一个光源,那就是路明非升起的火堆。
诺诺搬来一个石头坐下,一手抱着双膝,一手拿着酒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
她喝的很慢,觉得自己马上就要上刑场了,监斩官看她可怜,所以就给了她一瓶酒,这是她生命里的最后一瓶酒,所以她要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迷惘和混乱。
喝醉了,就不用想太多了。
可她的酒量偏偏又很好,怎么喝都喝不醉。
诺诺抽出烟盒里最后一支烟,给自己点上。
白雾飘着,身边的人却说:“抽完了吧?可以把打火机还给我了吧?”
“还给你还给你!”正往口袋里塞打火机的诺诺莫名觉得脸红,直接将打火机塞到路明非手上。
真是的,连个念想都不给她留!
烟雾朦胧之际,诺诺觉得自己可能有点醉了,迷迷糊糊的看着路明非,大声嘟囔着:“我跟你说,我现在喝多了,一会儿什么时候才能清醒,那就是我说了算的事情。”
说着,她还摇晃了几下酒瓶,足足还剩下半瓶余量。
她还可以更醉,可以清醒的更晚。
她希望路明非能阻止她,别让她继续喝了,早点走挺好的。
可路明非却说:“哦。”
没了。
诺诺心一横,直接对着瓶子将剩下的红酒都喝干了,一滴都不剩。
她将空了的酒瓶往石头上一砸,碎片飞得到处都是,她大喊着:“好酒!”颇有一副水浒里的绿林好汉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气势。
但绿林好汉有兄弟姊妹陪他们一起喝啊,她却没有,唯一一个坐在她身边的人,此刻还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她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可魔女不应该有眼泪,魔女只会嘻嘻哈哈的笑,只会没心没肺的玩,只会没头没脑的捉弄别人。
路明非转过身看她,她立刻移开了视线,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眼底的湿润。
但事不如人愿,路明非将手机举到她面前:“几点啦?”
“过十二点了。”诺诺说。
“新年快乐师姐。”
“我知道了。”
“没了?”
“不然呢?”
“你也要和我说新年快乐才对,这句话有魔力的,说出口以后就会有好事发生。”
诺诺勉强笑了笑:“新年快乐。”
话音落下,仿佛有流星的光,自天边落下。
却是自下而上的。
诺诺有些错愕的昂起头,忍不住张开了嘴唇,一道道流星自地升天,是花的种子在天空中发了芽,又结出一颗颗饱满的鲜花。
一朵又一朵,这朵亮了,那朵就暗了。
这是一个很简陋的烟花。
她从没见过这么简陋的新年烟花。
路明非将自己的那根一直没抽的烟塞进诺诺嘴里,并帮对方点燃了。
“你看吧,我就说有魔力。”路明非说。
诺诺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掉这个简陋的烟花秀了。
魔女的侧脸滑落着温润的水珠,落在火堆里,噼里啪啦的。
她轻声呢喃:“很漂亮。”
“奇迹和魔法可不是免费的哦~”路明非小声说着,朝着诺诺伸出手,“承蒙回顾,AA的情况下你得付我一百七十六块五。”
红发魔女在烟花声里低了头,注视着眼前的大男孩,她脸上的颜色是红的,可能是酒水冲昏了脑子在脸颊上荡漾了,也可能是被火光映照的滚烫了。
——他快坚持不住了。
这句话,突然就在她的脑海里,格外清晰。
心底被压抑的魔鬼和柔软一并溢了出来,堵在喉头,顺着舌尖想往外面涌。
她猛地扭过脸,盯着远方的枯石和树木,踱着步子往远处走。
“师姐?”
身后传来的呼唤声,没能让她停住脚步。
足弓底下却像是踩在了刀山火海上,每远离一步,就会觉得疼得难受。
偏偏疼得又不是脚底,疼得是胸口。
疼得她连嗓音都是颤抖喑哑的。
“别喊我,让我……让我一个人……”诺诺低声呢喃。
“师姐你要去哪儿?”路明非却没从了她的意愿。
是她的声音太小了,路明非听不见,就是这样的。
而且她还背对着路明非,说话都不是对着路明非说的,所以路明非肯定就听不见。
她得重新说一遍,要正面和路明非说,要他远离自己,让自己单独待一会儿。
魔女转了身,轻轻咬着自己的嘴唇。
“路明非……”
眼前的世界略显模糊,可那个少年的身影却格外清晰。
他看着她,笑着说:“不是吧?真哭啦?”
诺诺没有很多话想说了。
那些让对方远离她的话,那些告诫自己要保持距离的话,那些如第三视角的、自己咒骂自己的话,她都不想再说了。
她用力吸了一口烟,缓步向前。
踮起脚尖。
白茫茫的雾被她吐进了对方的嘴唇里,那是很淡很淡的烟味,有一点点果糖的甜和薄荷的凉。
“是你招惹我的,路明非……”她听见自己在轻声呢喃,“我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