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有什么用呢？你是混血种，你不是普通的人类，从得到能力的那天起你就不再需要爱，也不需要任何关切，你成了天才、疯子、领头羊和英雄，不需要爱，有能力就能活下去。
记忆里，那个面色狰狞的少年，曾这样嘶吼。
冬夜来临时带来的雪花，比大提琴弓弦上悠扬的哼鸣更加嘹亮。
协奏曲共享了夜晚的冷风和寒霜，却又引而不发，难以穷尽的美丽于舞蹈房里酝酿。
四米高十六米长的墙面镜里，唯独只有一个纤细修长的身影，聚光灯轻轻吻在她的脖颈，素白色，仿佛成了此刻静默中的唯一。
少女冰蓝色的瞳孔稍稍定格，舞姿悠扬流畅，踮起的足弓绷紧，礼裙下摆绑着的长绸缎开始旋转，一圈两圈三圈……很难说它们在挥舞着什么。
舞曲的最后几个小节，世界就只剩下如天鹅般纯白又美丽的人儿，她弓起一腿，开始了快速的单圈旋转。
这种技巧已经流传了两三百年，扬名于1895年的那场被重新编排过的《天鹅湖》末尾，女主角一口气做完了三十二个旋转。
而少女能做到的，远不止三十二个旋转。龙血的沸腾，交于了她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平衡感和爆发力，那些被业内人士视为高难度的“花招”在她眼里通通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儿科，轻而易举，也毫不费力。
提琴的协奏曲在上扬的和弦中走向末尾，齐齐发出一声交错着声部的旋律，冬夜的雪花此刻纷飞狂舞，于窗外静默。
雪花在恭候着它们认可的皇女殿下。
女孩面色毫无波澜，停住动作，冰蓝色的瞳孔注视着墙面镜里的自己，她似乎是觉得有些不真实，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无瑕的脸蛋，又稍稍捻起耳廓后垂下的一缕淡白金色的发丝。
她终于回了神，对着镜子微微鞠躬，如多年前一样，透过那面镜子，她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镜子里站着一个抱着玩具熊的、满脸雀斑的怯惧小女孩。
那时候，那个盘踞在极北苦寒之地的大国，还叫苏联。
舞蹈房内，有提琴弓弦最后的和声，那些音符拉长了泛音，依旧在空旷的室内摇曳着颜色。
不知沉寂了多久，室内突然爆发出几声惊呼。
“Bravo！”
“满分！零同学！你的芭蕾舞技艺已经可以担任学院的教授了！”
“漂亮！完美！精彩！”
有人鼓了掌，于是所有的观众都跟着吹起口哨鼓了掌，掌声如蔓延生长的海潮，浪花拍在镜子前，又钻入镜子里头。
那个小女孩或许会因为这些掌声而紧张无措，但少女已经不会了。
呵，该怎么说？
她多少也成长了。
今晚是零在本学期的最后一场考试，也就是她选修的芭蕾课程。
她觉得自己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芭蕾舞，她只是会跳这个，也只擅长跳这个，就像某个人曾经说的那样，她不需要多好看，不需要别人爱她，只要有能力，有一件自己擅长的事情，她就可以活下去，活得美丽又多彩。
零冷着脸，走到打分的评委席面前，所谓的评委席也只是临时搭建好的几张桌子，几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老师负责期末打分。
尽管在座每个人都高了零足足一个头，但这位身材娇小的少女靠近时，她的气场恍惚间高出了好几米。
换句话说，人小小的，气质屌屌的。
这一听就是路明非能说出来的话。
零默默低了头，看着几位评委面前的评分表，姓名栏的后缀空格里，通通填着相同的数字——100。
笔墨已经干透了，这个阿拉伯数字是很早之前就写下的，或许是舞曲刚奏响时就写的，也可能是舞曲行进到一半时写下的。
她不在乎这个，她只是知道，这个学期在此刻彻底画上了句号。
并不圆满呢。
至少她觉得，并不圆满。
迎着风雪，她离开了舞蹈房，身上的礼服单薄的难以想象，雪花落在肩头，立刻就会化作清冷的水流，渗透衣衫，粘连在皮肤上。
她却于风雪中抬起了瞳孔，放平掌心，感受雪花的飞扬与消融，它们的来处无从得知，它们的归处却是清幽的香气，也就是她的掌心、眉心、肩头。
现在，她身上也有朱砂梅的清香了。
“零同学？”抱着六个冒着热气的烤猪肘的过路人突然停住了脚步，就站在街边，离她大约十来米。
如鹅毛般的雪花盖在学院清冷幽深的主干道，也为眼前的世界增添了雪花滤镜。
但对方依旧一眼认出了她，她也一眼认出了对方。
在大晚上的抱着六个烤猪肘回宿舍的，学院里只有两个人能干出这种事。
一个叫芬格尔，留着长长的灰白色头发，而眼前的人明显是一头短发，只不过被雪花压在了眉梢，显得发丝掺了点灰白色。
也就是另一个了，也只能是路明非了。
她先用眼睛确认了自己眼前的人是路明非，又在脑子里举证了好一会儿，再确定这是路明非。
或许这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吧？她不好说。
零沉默的收回了抬起的手，将那只被雪花浸透的娇小手掌藏到身后，冲着路明非点点头：“晚上好。”
路明非蹭蹭蹭的就跑到了她面前，眼睛在她身上刮了几圈又迅速移开，唇齿微张，好像有话要说，但又实在是不好说出口。
零不太理解这种迟疑。
“你有什么很难启齿的事情要和我说吗？”零问道。
“我想问问你冷不冷。”路明非把脸扭到一边，“因为我走近了才发现你好像就只穿了一件礼裙……还是夏季宴会要穿的那种——很薄的，你懂得。”
“我是俄国人。”零说。
她又撒谎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其实是苏联人。
“俄罗斯佬就不是人啊？只要是人就肯定会怕冷啊。”路明非又说。
“你说得对。”零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好吧，我有点冷，你可以把外套给我吗？”
路明非望了望怀里抱着的、被自己的旧外套裹好的热气腾腾的烤猪肘，有些犯难。
零迟钝了片刻，又一次开口：“达瓦里氏，可以借我外套吗？”
路明非被这声“达瓦里氏”喊得那叫一个浑身舒爽！
他突然就想起来了自己藏在抽屉里的团员证。
“达瓦里氏！我喜欢这个称呼！”路明非挑着眉头说道，他单手脱了自己披在身上的外套，交到零的手里，“如果你以后多喊我几声达瓦里氏，我相信我们的关系一定会好的不得了！”
零把这个要求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