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一个很寻常的年纪,因为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或早或晚,都会经历自己的十五岁。
那是个多愁善感的年纪,是个脆弱无助的年纪;是个充满希望的年纪,是个充斥迷茫的年纪;但它更会是个在多年以后,每个人孤独地躺在时光的长椅上,听岁月的放映机咔咔作响,找寻这段在人生幕布之上永远明媚着阳光的年纪。
饶是路明非这十八岁以前的失败者,回忆起那段时光也是带着几分温馨的,或许是因为记忆会将痛苦与孤独美化,但更因为他也知道,那个在夕阳下拉长着影子独自踱步的自己,不曾失去他失去的所有,还多少带着对未来的美好幻想与憧憬。
那时候的他一无所有,也就不会有什么能失去的,不像如今的他,指缝间流淌着的皆是遗憾,倘若那时的他目光越过时光的帘纱与他对视的时刻,是不会在他脸上看到曾经拥有的喜悦,只有一成不变的颓唐。
除了……一件事,一个人,于如今的他而言。
因为在他伤春悲秋的这一刻,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委实说,不算很温暖,也谈不上多悸动,不像是十五岁年少时,一眼万年的荷尔蒙的迸发,他甚至觉得她的手心有点不受控制地发凉。
可当路明非握住她的时候,却唯觉得安心,更遑论这是他如今还尚且拥有,且攥在手心里的唯一。
因此,路明非不想失去,这也是如今为数不多还会让他感到轻松与喜悦的触感,他不无论如何舍得。
“你发现什么了?”伊莎贝尔用湿纸巾擦拭着路明非的脸庞,有些关切地问道。
而在另一边的芬格尔,不动声色地瞥了两人一眼之后,干咳了一声,脸上露出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神情,随后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继续着手头的工作。
“你看看这个,”路明非将手头的报纸递到了伊莎贝尔的手中,随后他很轻松地又翻找出了同一天发型的其他报纸,上面都在醒目位置上刊登了这一条消息,尽管它们的标题各不相同,但是内容都是一致的。
“我刚刚在感慨十五岁,因为我看到了这些,一个在这个年纪就失去了他的年华的人,”路明非幽幽地说道:“可我清晰地记着,在我尚处于这个年纪的时候,至少是以他为偶像的,就算不是偶像,他也是那个让我我羡慕嫉妒恨的存在。”
“然而,现在我们唯一所知的历史告诉我们,这个人其实就没活到我十五岁的时候,让我感慨不已的这个人,只是一个幽灵……不过想来也是,在这个世界里,那会我是那么的优秀,堪称传奇,那能让我嫉妒恨的也只可能是一个‘幽灵’了。”路明非有些感慨地自嘲般地说道。
“但我得说,我们尚未确认这个叫鹿芒的男孩,就是那位楚学长,尽管他们有很多地方近似——在你的记忆中,”伊莎贝尔宽慰着路明非说道。
“可这个鹿芒,他真的一定从来都叫这个名字么?”路明非缓缓抬起脑袋对着伊莎贝尔露出一抹苦笑:“这点或许你比我更清楚一点,对吧,伊莎贝尔。”
“嗯,”伊莎贝尔微微点了点头:“苏小妍——苏阿姨,他如今的那位先生,就姓鹿,本身这也是个很罕见的姓氏。”
“所以,他完全可能改姓啊,师兄他也告诉过我,他的父母离过婚,他们关系并没有那么好,尽管师兄一直很维护他的父亲,但是我也能从师兄说过的话中推测出来——或许楚叔叔他是个好父亲,但可能不是个好丈夫,至少在苏阿姨的视角上来看是这样。”路明非望着有些潮湿的天花板,有些怅然若失地说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那位楚师兄,在他父母离婚之后,跟着现在的这位鹿先生改了姓名,”伊莎贝尔把一切错乱的信息给完全拼接在了一起:“而在那件事——就是记忆中那位楚师兄失去他亲生父亲的那一天,按照你的说法,那是对他来说最遗憾的一天,因此他在那之后把名字改了回去。”
“换而言之,鹿芒和楚子航是同一个人,他在初三以前叫鹿芒,之后改名为楚子航。”伊莎贝尔缓缓地陈述道,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古老路明非的心情,见路明非的情绪并没有明显的波动,才将整句话说完。
路明非沉默了一阵,随后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虽然真正认识楚子航是在高中阶段,但是在此之前,他就知道楚子航这号人了,但他对鹿芒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可那时候的楚子航就已经崭露头角了——即使是在这个世界,这个“楚子航”也是唯一能比肩他路明非这个仕兰传奇的人。
所以,至少证明即使在高中之前,楚子航就已经不是一般人,与其说是改名,或者说楚子航一直就没有认可过“鹿芒”这个名字,楚子航就是楚子航,一直都是。
“等等,”伊莎贝尔忽然灵光一闪,“也许这本身就是一个突破口,就像你本身一样,就是被送进精神病院的苏阿姨一样,都是这个世界因为楚子航的错位而诞生漏洞。”
(这里是原著的一个bug,在龙二楔子雨落狂流之暗里,柳淼淼明确称呼了楚子航为楚子航,但是在龙四这部分叙述中,又成了在失去父亲之后,楚子航才把名字改了回去,当然,这里也可以理解为是龙四“世界线”本身的bug。)
“就像你说的一样,或许楚子航从来就没有改变过他的姓名,又或者他同时有了这两个名字,但也说明一件事,即使是那位创造了那个尼伯龙根的‘神’,他也不能在十五岁那年杀死楚子航,只能用‘鹿芒’去掩盖,去替换,去捏造一个不存在楚子航的世界。”伊莎贝尔认真地分析了一阵。
“也就是说,疯子都是正常人,原本该活下来的人却成为了死人,”伊莎贝尔最后总结道,诚然这件事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事实,毕竟现在的疯子只有苏阿姨和路明非两人,其他人都是正常人,这算是什么?他们俩孤立了全世界?
若是放在其他人身上,伊莎贝尔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会站在正常人这一边,但是,谁叫这个疯子是路明非呢?
“嗯,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了,”路明非想到了那种可能,眼神也瞬间呆滞了几分,伊莎贝尔瞬间读懂了他这一瞬的想法,还想出声去反对,然而路明非只是摇了摇头,依旧轻声说道:“也有可能,说这些年来他一直认识的是一个死人?一个从那场事故中逃出来的、不死心的灵魂?”
按照这种可能性延伸下去,那就是他和苏阿姨都得了精神病,其他人反而都是正常的,那个人确实死在了那场暴雨之中,所谓的楚子航,只是长期立于仕兰顶峰的路明非幻想出来的,一个可以与他分庭抗礼的可敬的对手。
倘若真相是这样,那至少也是个很酷的故事,这样的故事,是不是大家都更能够接受一点。
“至少我不会这么想,”伊莎贝尔摇了摇头,“我不希望你质疑自己,事实上,我认为前一种可能远大于后一种。”
“那是你对我的滤镜太深了,伊莎贝尔,”路明非释然地笑着,“我觉得你应该把我送去精神病院看看,说不定那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如果这会还在学院,我会去校医室给你预约一次体检的,可这里毕竟不是学院,路主席,你应该清楚,任何一位卡塞尔学院的精英,在普通的医院里,基本都会被认为是精神病的,当然啦,现在的学院也只会认定你是精神病,除非校长他还在。”伊莎贝尔向着路明非贴近了一步,盯着他的双眼,带着不可置疑的坚定说道,她每一次用路主席来称呼路明非的时候,都是在做一些强调。
“喂喂,师妹你别尬黑啊,”芬格尔的声音忽然不合时宜地响起:“你不能一棒子打死所有人啊!要是我去精神病院的话,我肯定不会被认定为精神病的,我多正常啊。”
“是是是,那好了,师兄,你知道么?这样的话要进精神病院的人就得是那位给你看病的医生了,”路明非立刻吐槽道。
“哦,抱歉,芬格尔师兄,我把你忘了,您是学院的精英么?”伊莎贝尔一脸疑惑地问道,她的语气不比路明非尖酸,却让后者瞬间笑得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