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了!路明非,都点了太阳晒屁股了!真是懒虫,晚上不睡早上不起来。”
婶婶凌厉地斥责声,在路明非的耳边响起。
他没由来得一阵恍惚,冥冥中却有一种声音告诉他,对了,这才对了,婶婶就该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他。
而不是把他当作一位贵客一般供着,路明非注视着站在门前正在吹眉毛瞪眼睛的婶婶。
又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看窗外,正午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暖洋洋地洒在他身上,往外眺望阳台上还晾晒着纯白色的床单,窗外风吹着油绿的树叶摇曳,哗哗地响。
婶婶靠在门上,带着熟悉的愠怒注视着他,记忆好像被门隔着,此刻他面对的一切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儿。
“还没醒?赶紧给我去洗把脸,然后去给我买东西去——”
“两箱打折的袋装奶,一斤广东香肠,还有你弟要的新一期《小说绘》,买完了赶快回来,把桌子上的芹菜给我摘了!还有去传达室看看有没有美国来的信!还天天睡懒觉?自己的事情一点不上心,要没人录取你,你又考得上哪里啊?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婶婶,”路明非有些哽咽,他好像回到了那个夏天,卡塞尔之门尚未开启的那个夏天,他对他的未来还一无所知的那个夏天。
可是不是少了什么?
“你还在发什么呆啊?!赶紧去啊!”婶婶走到了路明非的面前,睁圆了双眼:“你这家伙,你就不能像你们学校的那个谁一样么?你要是有他一般优秀,我们也都省心了,你爸妈也会为你骄傲的……”
婶婶的喋喋不休完全没有影响路明非的情绪,反而,他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好消息一般,顿时睁大了双眼,“婶婶,你说的那个谁是哪个?我们仕兰的么?”
路明非觉得那个名字好像就要呼之欲出了,太好了,终于……
“你真是睡傻了,你居然不知道?就是那个也去美国留学的,高你们一级的,你们全校男生的偶像啊!”婶婶神色浮夸的说道。
而路明非一边听,一边点头如捣蒜,对对对,你说,就是那个名字,楚——
然而,婶婶的话语却突兀地发生了转折,嘴角也忽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路明非耳边也开始出现阵阵窃窃私语,就好像,就好像他们仍在那幻境之中。
“是……鹿芒啊?不然还有是谁,是你么?”婶婶面部扭曲地说道,“你觉得是谁呢?是谁呢?他已经死了,他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了……”
“等等,谁?婶婶,你在说什么?不是楚子航么?什么死了?什么不存在了?”路明非感觉自己有些失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窒息感,一阵被遗弃的悲凉。
他的耳边,低语声也渐行渐远,只能听见好像有人在呼号,有人在悲鸣,有人在哀悼,更确切地说,他听见了,
好似一个幽灵在他耳边低语,“救救我啊,我是——”
这个声音他很熟悉,却又有些生分,好像是稚嫩的少年,在暴雨之夜的迷失,路明非却记得他,曾几何时,曾几何时。
一个若隐若现的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不近不远,看不清他的面容,
路明非却见到他的嘴唇分明在动,然而,那人的身影依旧听含糊不清,他的名字,就好像——
这个世界就要将他遗忘……
“师兄!”路明非向着天花板伸出了自己的手,好像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好像又什么都没有抓住。
路明非瞬间惊醒,眼前是熟悉而陌生的天花板,这是他生活过十几年的家,这是他的房间,他自然很熟悉,可正因如此,他却也觉得陌生——这间近两年没有回来的房间是陌生的,这个世界,也是陌生的。
“师兄,”路明非慢慢低垂下自己的目光来,又喃喃自语了一声。
“我在,什么事?”躺在旁边的那张小床上的芬格尔立刻坐起身来,带着几分疑惑和关切盯着路明非。
“怎么了,想念我了?还是需要我了?还是说你梦到我了?唉,师弟啊,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但是我已经心有所属了,所有……”芬格尔闭上了眼,像个悲剧男主角一样,带着一些忧郁地腔调说道:“对不起,但……”
“滚呐!对不起你个头啊!我说的就不是你!”路明非立刻完全坐起身来,对着耍宝犯贱的芬格尔师兄,直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直接抄起拖鞋扔到他脸上去,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灿烂。
然而,路明非还没从床上下来,他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自己的另一只手一直被人握着,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回头看去,在他身侧,并排和他躺在一起的伊莎贝尔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此刻她也完全坐起身来,脸上的慵懒之色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然平添了几分的关切和担忧,她那双明如星辰的眼眸灵动,
好像在说,
我在。
倒不是路明非厚此薄彼,同样都在说“我在”。
芬格尔说这句话怎么说怎么感觉欠揍,但是此刻在伊莎贝尔的眼眸里读出这句话的时候,路明非却觉得相当的安心。
就这样,路明非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此刻两人之间的宁静,胜过了千言万语。
一阵适时的沉默之后,
“你做噩梦了?”伊莎贝尔轻柔地说道:“真少见,你一直很少做梦的,就算做梦也都是美梦啊?”
“我靠,师妹,你这么懂么?我和这家伙一起住了快三年,我还真没怎么注意到……”芬格尔有些不合时宜地插嘴道,他侃侃而谈,结果一抬头,对上了路明非和伊莎贝尔两人近乎完全一致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