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师兄——”
那是一个很好听的嗓音，路明非思来想去，也只能用好听两个字来形容。
他根本弄不清楚对方的语气和调子，只觉得古怪又好听。
“路师兄再睡就要变成猪啦！”
路明非睁开了眼。
阳光从侧方切入落地窗，斑驳在干净但又老旧的木质地板的边缘。
没经历过太多的迟疑和思考，路明非一回生二回生三回生但四回五回怎么的也该熟了。
又做梦呢——
他的眼帘堪堪抬起，却突然顿住了，整个人像是沉默在安静的睡梦中，只有眼帘在自然微动那样。
但他知道不是。
他只是突然被自己的身体惊讶到了。
右腿被固定住，抬得老高，身上紧绷绷的像是被人裹了好几圈胶带，弥漫在鼻尖的气味也是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换做是以前，他会认为自己被捉弄了，但此刻偏偏不是那种情况。
他上半身被有着活动滑轮的床缓缓顶起，勉强维持了一个坐姿，再去感受一下自己四肢百骸，果不其然，疼得他想打滚。
不出意外的话，这次是重伤副本。
路明非眼角疼得抽了几下，又轻轻吸了几口凉气，这才低声回应道：“听见了。”
“诶嘿路师兄醒了诶！”
“我看到了。”
接上好听嗓音的声音很熟悉，路明非定睛一瞧，果不其然，是人和语气一样简单纯粹的楚子航。
所以那个管自己叫路师兄的应该就是……夏弥？
女孩抬手，舒张五指，在路明非眼前晃了晃，紧张的询问道：“这是几？”
路明非扫了一眼少女美丽似妖精的容颜，低声回应：“肯定不是六。”
比故事里的妖怪还要漂亮几个档次的女孩立刻将大小拇指之外的三根手指头压了下去，一脸严肃道：“错了，这就是六。”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临时改手势，你这种操作和在玩石头剪刀布的时候把已经出去了的石头临时变成剪刀一样狡猾。”路明非吐槽道。
女孩看着楚子航说：“路师兄脑子好像有问题，应该是有后遗症了！”
“医生说他会有一些脑震荡的症状残留，无伤大雅，脑震荡已经是他身上最轻微的伤了。”楚子航说，“还有，他现在脑子很清醒，没有任何问题。”
“略略略——”女孩吐了吐舌头转身就出了病房。
路明非扯了扯嗓子喊道：“我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感觉自己被人倒进了水泥车里搅拌了九九八十一天，浑身上下没一处地方是不疼的！”
他边喊边观察着四周的情况，各种精密复杂的医疗器械在他身边绕了个大圈，管线交织在一起，乱成了被贱猫玩弄过的毛线球，一些他看不懂的参数在他床头边的屏幕里跳动着，此刻那机器正平稳的响一下停一下，大概是在说他现在状态稳定之类的。
楚子航低声说：“过山车崩溃的时候，残骸和铁轨把你夹在中间，你在那个瞬间所承受的压力大概类似于经历一次超载的货卡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撞击，而且是两辆货卡从正反两个方向把你夹在中间的撞击……全身上下大概只有头骨幸免，再加上高空坠落后的挫伤和重物挤压的伤痕，你还能醒过来也是万幸了。”
楚子航这些话其实说的很委婉了，因为这些伤势加起来根本就不像是被什么几辆大货车撞了那么轻松，路明非的情况其实更像是被一枚当量能炸掉整个英灵殿的炸弹贴着脸炸了。
别说什么还能醒过来，依稀能从废墟里分辨出完整的人形已经是个奇迹了。
尽管卡塞尔学院的医疗条件足以号称就算只剩个脑袋依旧能把命吊住，被人砍成好几段只要没伤到脑子也能想办法把断肢缝好然后慢慢重新养好身体，但面对当时除了脑袋以外几乎就是肉和骨头的残渣的路明非时，所有医生都说，吉人自有天相。
吉人自有天相是什么意思？
看命的意思。
如果不是昂热坚持，现在估计连路明非的遗体告别仪式都办完了。
但真到了一个安全无菌的环境时，所有医生又都瞪大了双眼，无非是眼前的一幕太魔幻，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自己眼前出现的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
泡在营养液里的那滩烂泥以一种……惊人的姿态恢复着。
一罐足以吊命三个月的营养液，在短短七天里，用了二十多罐，可偏偏路明非的身体就在这七天恢复了个大概，至少已经有了人形，再次检查时居然得出了一个“病人正在自愈”的结论。
所有人都说是奇迹，除了奇迹两个字以外也解释不了这一幕了。最后主治医生只能说S级不愧是S级这样我先小小的切一块肉拿回去做研究你们继续等他恢复。
楚子航在脑子里回顾完这几天的事情，缓缓叹了口气，悬着的心也在路明非困惑的眼光里渐渐放下。
“你好好休养吧，其他事情昂热校长会帮你争取的。”楚子航顿了顿，他背过身，语气里藏着说不出来的坚定，“我们也会站在你这边的。”
路明非两眼一黑，完全没听懂，只觉得楚子航现在也要变成一个谜语人了。
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就染上谜语了呢？！
病房内一时间恢复了死寂，只有身边仪器的滴滴嘟嘟陪着路明非。
他抬眼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心底忍不住想，自己倒也是头一回经历这种场景，以往做这种梦，最差最差的情况也不过是坐轮椅。
坐轮椅很麻烦，几乎感觉不到双腿，但至少除了双腿以外其他还算完好，而且也不疼。
可这次就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连呼吸都费劲，浑身上下除了嘴，每个地方都疼得死去活来。
他现在最迫切的就是想观察一下自己从出生时就有的兄弟，可惜，观察不了。
被缠成了木乃伊的路明非两眼无神，直到病房的门再次被人风风火火的推开，他才有了一点移动自己目光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