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算是弄清楚了,这个名叫上杉绘梨衣的家伙,纸上写的东西完完全全是她的真心话。
换句话说,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路明非不是说她是傻子,只是她单纯的什么都没接触过。
突出一个一问三不知而且回答的要多抽象有多抽象。
路明非问她已经从家里出来多久了,她在纸上写一个月有三十天偶尔有三十一天或者二十八天二十九天,但是一周只有七天。他真的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给出这样一个回复。
路明非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这身衣服是恺撒从牛郎店送来的新衣服,但毕竟牛郎店嘛……
超级紧致的短衬衫,纯黑色的一整套西装,尺码完全合身,唯独就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小可惜——
路明非摸了摸自己西装下摆的两个紫色蝴蝶结,心想着到底是什么样的富婆会一边和穿着这样的牛郎聊天一边还要把玩对方西装下摆的蝴蝶结。
而且更可气的事情是,他都穿的这么骚包了,可就是看不出半点骚包痕迹。
果然,他天生就不适合牛郎这份职业。
他就说嘛他从小到大一直都老老实实的唯一的坏心思也不过是开个小号标注性别女然后出去钓鱼。
一定是被另外两个神经病骗了才误入歧途的!
“绘……上杉绘梨衣小姐。”路明非紧急改口,他扭头去看少女暗红色的瞳孔,“既然要出门,你能否换一套衣服?”
少女原地转了个圈,然后呆呆的望着路明非的眼睛,好像在说这套衣服就很好啊完全不用换。
路明非不得不承认,巫女服的确和她沉静又沉默的气质很搭。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穿着一片血污的衣服出门的确很不好。
“你衣服的背面脏了。”路明非眨巴着眼睛委婉说道。
“绘梨衣穿好看的衣服出门会不会太张扬了?”少女举着本子给路明非看。
“好看的人多了去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路明非嘴上说着,但心道莫非这家伙看起来香香软软没有脑袋但内里却是个穿衣打扮的行家?
然后,巫女服就掉下来了。
路明非及时捂住了眼睛。
“大姐啊注意一下!男女有别授受不亲而且你得弄清楚我们俩在几分钟前都互相不知道名字的你就这么直接把衣服一脱……”
他摸着瞎,捡起被自己换下来的外套,是昨晚恺撒给他披上的那个骚包外套。
他眼皮子半点都不敢动,凭借着印象,把外套裹在女孩身上,同时嘴里说着:“我去浴室,我去浴室……”
必须得回避一下了!
他,路明非,是团员哒,团员可要正直!
再次睁开眼时,他默默算了算时间也差不多,干脆走出了浴室,直面少女纤细修长的背影。
上杉绘梨衣跪坐在落地镜之前,红发盘在脑后,换上了深紫色的长裙,裙摆像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荷叶,还穿了黑色的丝袜,品红色的高跟鞋摆在身边。
她的瞳孔有些呆滞的盯着镜子里的人,偶尔抬起手来摸一摸镜子。
这副模样,或许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吧,路明非心想。
能养成这么一副性子,这个女孩儿的过去到底会是什么样的,路明非不想去猜测,但肯定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环境稍差了,她不会有这么单纯懵懂的性子,眼睛里不会偶尔亮起一片微弱的星光,如果环境很好,那也不会有这么单纯懵懂的性子,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勉强有自我意识的人形布娃娃。
路明非穿过已经被上杉绘梨衣收拾好的房间,目光在对方身边的大号行李箱上停顿了一会儿。
他蹲下身子,捡起纸笔写了一句:“很好看,所以穿的这么好看,你想去哪里玩呢?”
女孩戴好遮阳帽,手指迟疑的摸到了笔。
她接过路明非手里的本子,把那句简短的告别写下。
“绘梨衣要回家了,已经出来很久了,哥哥会很担心的,谢谢Sakura这段时间的照顾。”
她暗色的瞳孔也暗淡了。
“原来你今天晃悠半天想出门是因为想回家了。”路明非写着字。
可少女却缓缓转过头,盯着路明非的眼睛看,看的路明非快要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在路明非感到莫名其妙时,女孩褪去手上的黑纱手套,双手并拢,一起放在路明非的掌心。
看上去很可爱也很美好。
路明非觉得要是有个旁观者站在房间里,一定会说这场面简直美极了。
但身为正经历着此事的主角的他,并不这么认为。
女孩的手很冰凉,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路明非能感受到她的血液流动。
在女孩的手腕上,暴起的血管里流着滚烫的、漆黑的血液。
这不是撒娇,只是在不借助纸笔和唇齿来诉说她的身体情况,以及她清晰的知道自己的情况。
沉默良久,她在纸上写道:“身体已经撑不了太久了,我已经快一周没有注射过血清了,以前也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她并没有写具体什么情况,路明非只能看见她慢慢把头低了下去,抓着地板上的小黄鸭玩具,捏得“噗叽噗叽”的作响。
“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对吗?”路明非低头问道。
上杉绘梨衣点点头,又昂起脸,看着路明非的眼睛。
她缓慢的将本子拿起,往前翻,翻了很多很多页,路明非在被翻动的页面里看见了很多对话,尽管都没看清具体,但他看清楚了颜色,问题多是用着黑色的水笔写的,回答则是用红色的笔回应着。
他想,应该是他来之前,他和这个女孩每天的对话内容,一个问,一个答。
女孩翻了很久,翻到最前面的那几页。
这一页只有简短的一个问题,一个回答。
女孩的手指指着那唯一一个问题给路明非看。
“绘梨衣很危险,Sakura会害怕吗?”
那个回答是由红色的笔写的,鲜艳的红色盖过了女孩指尖的粉嫩颜色。
路明非看着红色的小点点布满了回答的前缀,大概是这句话的书写者在写下它之前,迟疑了很久,所以才会落下那么多分布不规律的小点。
书写者的回答是——现在聊这个还太早了……
很有他的风格!
“这算是分别前最后一次的询问了吗?”路明非好笑的问道。
少女点点头,满脸认真。
“不害怕。”路明非说。
女孩立刻在红色的回答后又写下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两个问题了!”路明非义正辞严。
可上杉绘梨衣不曾移开过视线,她只是看着。
她一句话也不曾说过,所有的交流都停在了纸笔上,于是时间就在笔尖沙沙声流过,一切都慢了下来,阳光切过树枝投下的阴影走的很慢,远方街道上响起的汽车笛声来的也很慢,就连心跳声都在跟着变慢。
世界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等着,和少女一起等着。
所有的东西都活了过来,缓缓顿住脚步,扭过头,朝着他投来目光,在等他的回答。
路明非弯下腰,抬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对方的发丝很柔顺,可能是在浴缸里泡了一整晚所以洗干净了的原因,还残留着些许淡淡的清冷香气。
像是晨昏时寺庙里响起的钟声,一下子就能砸到别人的脑子里。
路明非低声说:“从始至终,你都没有伤害过我。虽然我不知……想不起来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你那副样子,肯定是有了一段很不好的经历,而且你当时肯定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但你依旧没有伤害我不是吗?”
“所以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为什么,你很危险,所以呢?你又不是傻子,分得清谁好谁坏……所以你不伤害我,恰恰证明了我是好人!”
“你再想,你不伤害好人,所以打的都是坏蛋,这就恰恰说明你是正义使者,是迪迦奥特曼!”
女孩温柔的瞳色背过阳光,被窗帘的阴影盖着,按理来说,这种环境只会让她暗淡的瞳色更加暗淡,可事实又偏偏相反。
她的眸子很亮,不知道是谁在里面播撒了热烈灿烂的阳光,点亮了她的心也点亮了她的眼。
“可大家都说绘梨衣是怪兽,是怪物,是会被奥特曼杀死的东西。”她把心底的话写给路明非看。
“怪兽也分好坏,奥特曼是不会杀死好怪兽的,而且善良的怪兽恰恰是最值得奥特曼用真心保护的东西。”路明非轻声说。
女孩在沉默中踌躇了很久,直到阳光从窗帘上移开,盖住她的侧脸。
“Sakura很会把一个很没道理的事情说成很有道理的事情,Sakura很厉害!”她摸了摸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半边发丝,轻轻写着。
“哎呀,不值一提~”路明非很是臭屁的摆摆手,“再说了,我可不是强词夺理,奥特曼真的会保护善良怪兽的,一看你就学艺不精,根本没好好看过奥特曼!”
“可绘梨衣是怪兽,怪兽看奥特曼本身就不会好好看,毕竟要担心对方从电视机跳出来对着我放光线。”
女孩写完,甩了一下头发,双手交叉叠在一起,摆着迪迦奥特曼的光线手势,嘴里还“哔哔哔”的发着拟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