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
黄昏点缀着落地窗,透过透明的屏幕,为实木地板染上一层明艳的橘黄色。
街道上的人群熙熙攘攘,庆祝着下班后的休闲。
但总有人在加班,总有人在被莫名其妙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生活就是这样,谁都分不清忙碌的颜色到底是鲜艳的红色还是混乱的红色。
苏晓樯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是这些琐事缠身的一员,但她很不幸运的被自家老爹抓进公司实习了。
她其实很想拒绝的,但老爹用一句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以后要是我身体出了毛病家里的生意能交给谁来管呢难道是你那几个不怀好意的叔叔吗,如此简单易懂的话,轻松的击碎了苏晓樯没说出口的拒绝。
最令她感到庆幸的是她好歹和路明非在同一栋写字楼里干活,尽管分工不同部门不同工作量不同,但一想到还有个同龄熟人就在楼下也干着无聊枯燥的工作,她心底那点不平衡就消解了不少。
但最不庆幸的就是她和路明非在同一栋楼里干活,她和路明非几乎每天见不到面,身为年轻的实习经理,她连怎么压服手底下那群大她好几轮的人都没处理好,就更挤不出多少时间找路明非聊天扯皮了。
是了,最令人难受的就是这一点,明明知道就在楼下几层的饮水机旁边就坐着一个可以聊天解闷的人,但她没时间和对方聊天解闷,就像是一扇门,孤零零的立在不远处,你知道推开它就能看见轻松明媚的阳光,但手头上的事情永远拖着你不让你推开它。
“苏总,这个合约算是谈下来了。”女秘书面带笑容,轻声说着,“后续就交给其他部门处理就行……您看,大家忙了这么多天,要不要——”
话没说完,但苏晓樯已经理解对方的意思了。
这个女秘书是她老爸安排给她的,对方很有眼力见,同时也愿意真心帮她。
所以,苏晓樯知道对方提出的建议不会是想害她,只是在教她。
“谢谢提醒。”苏晓樯揉着眉心,从钱包里摸出一张卡,“去丽晶酒店订一桌吧,挑个安静点的地方,多准备些酒水。”
“那我先去了。”
“去吧去吧。”
苏晓樯摆摆手,目送对方离去。
她脱下有些不合身的黑西装外套,靠着老板椅发呆,抬头望着天花板,又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看什么,只觉得视线里有个小螺旋一直在转,转了半天也不知道那个螺旋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知道自己走神了。
可她偏偏什么都没想,抱着一个“啊原来我走神了呀”的想法望着天花板发呆。
大学的事情家里已经帮她安排好了,出国读金融。
又要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重新开始,结识新的朋友,见识新的风土人情,可那又如何呢?
四年后还是得回来,继续操劳着今天操劳过的事情,假装自己是个已经吃过见过明白道理的大人。
假装大人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少女的心思是怀着花香的一缕清风,可当清风吹了一阵子后才后知后觉,自己只是一缕怀着花香的风,带不来春天,也带不走冬天。
和别人一起坐在操场上看着几个还算养眼的男孩挥洒汗水,和几个人一起出去痛痛快快无忧无虑的玩一玩,那些时光凝结成了干净的气味,可却只留在记忆里,不知道能不能找回,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次闻到那干净的气味。
闭上眼睛,混乱又明媚的橘黄色点缀在眼皮内含着的混沌之中。
她深吸空气,又缓缓吐了口长气。
……
“我敬大家一杯,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明天去财务那里领奖金!”
苏晓樯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意,端着酒杯站起身,明艳又柔和的法式吊灯下,她恍如一个身经百战的商海巨鳄,可她才十八岁而已,连心底多出来的春天都没地方抒发,怎么可能是个身经百战的巨鳄。
欢呼声在包厢的空气里游荡,传到这边又传到那边,吃了菜喝了酒,大家也就都放开了。
有人说小苏总刚来不久就搞定了这么一个大单子真是厉害我敬你一杯,有人说小苏总真厉害年纪轻轻就有了董事长的气势,无非是一些恭维的话,以及数不清的酒水。
苏晓樯并不想拒绝,被人夸的滋味还不错,她也就顺势喝了,反正她酒量好。
天生的酒量好,那个姓路的笨蛋怎么羡慕都羡慕不来!
一顿饭吃了很久很久,苏晓樯到了后面也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酒水,只知道自己脑子有点昏沉,但意识还算清醒。
这不叫微醺,这就是醉了。
人不会在醉酒之后干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的,只是酒精会放大心底的怯惧和有恃无恐,仗着“反正我醉了”的心思去干一些平日里自己想过但因为犹豫所以没干过的事情。
比如说在KTV里开人家灭火器四处喷,比如说会模模糊糊的找个自己信任的人靠在一起不说话就这么靠着。
但更多的,却是借着酒精上头后的那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勇气,说一些平日里需要顾及的话。
只有在这种勇气的加持下才能说出那些拗口的话。
苏晓樯目送那些醉酒的家伙们一个个远去,包厢里渐渐就只剩下秘书和她两人,气氛突然就安静了不少,连酒气都堪堪散去了。
秘书没喝酒,她还要负责开车送苏晓樯回去。
但苏晓樯却突然抬起了眼眸看向她,平日里那双张扬又锐利的眼睛,此刻却带着一点点潮红般的柔和温润。
“帮我把手机拿出来好吗?在我右边的口袋里,我身上没力气。”苏晓樯轻声说。
秘书笑了一下:“小苏总,您醉了,我送您回去就好。”
“帮我把手机拿出来!”
“嗯——好吧。”
秘书将手机交给苏晓樯,苏晓樯接过去,眼睛半睁半眯的一顿乱敲,滴滴答答的响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游移着。
谁也不知道她干了什么。
苏晓樯将手机随意丢到地板上,砸出一声清楚的响声,连屏幕都摔碎了。
她勉强撑着身子坐直,又说:“你先回去吧,别让你家人担心。”
秘书一愣:“我先送您回去吧。”
“回去回去回去——”苏晓樯连连摆手,连吐字都不太清晰了。
秘书迟疑着,觉得自己扛起苏晓樯的难度也不算大,应该能把对方扛上车然后送这位姑奶奶回家。
“苏总我扶您站起——”秘书话还没说完,被苏晓樯丢在地板上的手机就响了。
“苏总,电话。”
“帮我接一下吧……麻烦你了。”
电话接通,另外一头传来一个男孩的嗓音,语气满是疑惑:“小天女?”
苏晓樯只觉得她眼皮子很重,耳朵也不灵敏听不清楚声音,手指点了好几下屏幕才把免提打开,问道:“谁啊?!不知道老娘很忙吗?大晚上还给我打电话!”
“那你最好先解释一下为什么大晚上不睡觉给我发一堆看不懂的符号。”电话另一头的人说道。
“我喝醉了嘛——”苏晓樯抬手撑着脸,“你体谅一下呗。”
“喝醉了?好你个小天女!有饭局蹭居然不带我一起!”
“庆功宴啊,和你又没关系!”
“那咋了?”
“我把你带过来,别人怎么看我们俩?我怎么和大家解释庆功宴为什么多了个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不认识的人?难道要我说诶大家好啊这位是我男闺蜜我是他女兄弟今天带他来蹭饭,像不像话啊?你以为男闺蜜和女兄弟是什么好词吗?”
“唔——原来不是好词吗?”电话那头的声音裹上了几缕微妙的迟疑。
苏晓樯大大咧咧的说道:“你不喜欢看电视也就算了,但网上冲浪不一直是你的强项吗?多少人出轨就是打着哎呀只是异性闺蜜异性兄弟的幌子!”
“怎么又聊到出轨上了?我又没女朋友,你也没男朋友,也没轨给我们出啊?!”
“给你根棍子你还真就缠上来了!”
秘书已年至中年,听了两人吵吵闹闹也思考看不出任何急躁。
最最最重要的是,她只打算将这些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当是乱风过耳。
没办法,要是不当成乱风过耳,她怕第二天会因为左脚先踏进公司大门而被开除。
好在是苏晓樯虽然脑子现在暂时不太清醒,但基本意识还是有的,她冲着秘书摆摆手,并说:“你先走吧,我让他过来接我。”
秘书没敢答话。
她好歹还是个女人,但电话那头的可是个男的,听起来还和眼前这位姑奶奶关系很好,而且现在这姑奶奶还喝醉了……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她明天要承受的可不是小苏总的埋怨了,到时候找她麻烦的就是大苏总了。
“苏总,大晚上的也不用麻烦别人了,我开车送您回去吧。”秘书说道。
这话她可没收声,一下子就被电话那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还苏总上了?”男孩稚嫩的嗓音里带着打趣,“看来以后不能叫你苏大人了,得管你叫苏总。”
苏晓樯低声戳了好几下屏幕,那力道落在秘书眼里都像是要把手机给戳个对穿。
“你当然得叫我苏总,我可是你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的顶头上司的女儿,现在和你在同一家分公司里担任一个你上司的上司的同等职位。”
这话倒是给秘书提了个醒,她小声问道:“也是咱们公司的人吗?”
“嗯呐,叫路明非,基层行政。”苏晓樯说。
以秘书的职位和日常接触的事情来说,她压根就不知道路明非是哪位神仙,能这么和这位姑奶奶说话,而且居然还是个基层行政岗位。
那岗位说起来好听,但其实就是个打杂的。
这样的人太多了,她压根没印象。
苏晓樯看出了她的困惑,笑了一下,故意大声说道:“就是那个在六楼办公室里和饮水机搏斗的好几个月最后放弃搏斗天天看动漫的家伙。”
这么一说秘书就知道了。
她路过几次,认识那位神仙,她还以为是某个经理安排的关系户,领着死工资混吃等死的。
就是没想到原来是这位的关系户。
“我在丽晶酒店,你来接我。”苏晓樯冲着手机喊道,“快点来哦!”
话音落下,苏晓樯挂断了电话,压根不管路明非答应不答应。
她都帮了路明非那么多次了,要对方来接她一次怎么了?!
“你先回去吧。”苏晓樯转头对秘书说,“不用害怕会出什么事情,路明非那个家伙人很好的,而且是个笨蛋,高中的时候暗恋别人三年都没敢当面表白的那种笨蛋,就算是有色心也不敢有色胆的笨蛋。”
苏晓樯觉得自己说这些话时威风凛凛,颇有一种煮酒论笨蛋的豪爽。但她不知道自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其实是在笑的,而且笑的很开心,连旁观的秘书都有些恍惚了,因为秘书从未见过这位姑奶奶笑成这样。
不是嘲笑,也不是略带怜悯和讽刺的耻笑,反而像是……
那种笑容很微妙,很难形容。
总之,她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这位姑奶奶了。
“我在这等他来吧,他来了我再走。”秘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