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这话说的很平静,好像这话就是块不起眼的石头。
石头一直就静静的躺在原地,毫不起眼,也不值得关注,同时却又一直躺在那里,谁也不知道它在原地待了多少年。
没人问过他,所以他从不会把这块石头拿出来,有人问了,不管是谁,他也可以轻松的把这块石头拿出来给别人看。
现在这块石头被路明非丢进了水里,砸碎了平静的湖面,他却以为只是随手丢了块石头,这举动和这石头一样,不值得深思也不值得感到异常。
可被石头子砸碎的湖面呢?谁会站在湖面的角度来斥责石头砸碎了她维持了这么久的平静呢?
石头没错,湖水也没错,只是丢石头的人大概没想过,湖面比他认为的要更敏感也更复杂……
“你你你你你——”
苏晓樯指指点点,又不好意思继续指指点点,脸色涨的通红。
“你补药若无其事讲出这些话口牙!笨蛋!”
路明非神色一怔:“这这这不能说吗?”
“这是可以说的吗?!”
“这这这、这不是可以说的吗?”
“你憋在心里就行了,别老拿这种话出来说!”女孩咬着自己的下唇瓣,表情要多奇怪就有多奇怪,“就算是真的要和别人讲你也要注意一下对方是谁啊!”
总结一下:路明非这话和谁讲都行,但别这么毫无征兆的和苏晓樯说。
尤其还是摆出这种平静寻常的表情,就像是在说“我今天早上吃了四个包子两个鸡蛋还喝了两包豆奶”这种别人听都懒得听的小事,压根就不管当事人受得了还是受不了。
突然被一个和自己关系很不错甚至有点超越“朋友”这两个字界限的异性朋友告知说,诶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有个异性的漂亮程度榜单你是第一名哦。
还说的那么轻松!
这家伙到底懂不懂从自身审美出发然后得出一个她是第一名的结论到底意味着什么啊?
路明非可能不清楚,但苏晓樯是知道的。
仕兰中学那么多怀春的女学生们,她们的梦中情人是同一个人,叫楚子航。
追星追的是楚子航,寻找做人榜样找到的是楚子航,就连父母说你看看别人家孩子的时候,她们脑子里想到的都是楚子航。
这就代表着,以后的人生,不论是恋爱还是找个人结婚生子,不管最后那个人是不是最好的,但他一定会被那些女生们放在心底和楚子航比较。
谁胜谁负暂且不论,但楚子航这三个字早就成了她们衡量异性的尺度了。
路明非现在所表达的意思,在苏晓樯耳朵里听起来,就和上述内容差不多,不管路明非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不论他以后遇到的是什么样的女性,只要他心底的榜单没变,那他都会在心底按照自己的审美来点评对方。
他的审美是以什么为尺度呢?
哦。
原来是个叫苏晓樯的女孩子啊。
苏晓樯用力咬着自己的唇瓣,感觉自己脸颊烫的像是被放在四十度的太阳底下晒了好几个小时,又闷又热,明明已经脱了外套,上半身的浅蓝色T恤却还是不肯将身体里的热气挥发掉,她觉得自己都被这句话给骇死了!
“小天女?”路明非困惑的看着女孩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关切道,“很热吗?还是说……你中暑了!?”
“没有!”苏晓樯立刻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棉袜接触到冰凉的地面,足弓感受着那股自下而上的清凉,她才堪堪从这样的震惊里回过神。
她深深的、深深的深吸了一口气,再缓慢的、极其缓慢的将那口气吐出。
有些事情是当事人最清楚的。
她清楚的感受到了,在路明非将那句“是你”重复到她彻底将其收入耳朵的时候,她的心跳很不争气的加速了。
扑通扑通的越来越快,比阴雨天的雷鸣声来的更匆忙,比细密的雨滴滑落在地上的频率更急促。
缓和了好一阵子,她才重新坐下,短短的几分钟她已经起起落落好几回了,以往的日子里没有哪一天她有遭受过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看向路明非那双困惑又无辜的眼睛时,她现在觉得这个人很可恶。
让别人犯难,又让别人迟疑,结果他还坐在原地觉得自己很无辜。
她低下头,望着只被她轻轻挖了一口的提拉米苏,黑白交织的甜腻滑落在甜点的缺口。
良久她才小声问道:“你真的知道你刚刚在说什么吗?”
“我说你长得好看啊。”路明非答道,顺便竖起大拇指,“我女兄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家伙!”
“你这个……你真是笨死了——”苏晓樯昂起脸,温润的眸子底下流过几缕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清冽的山泉水里突然被人倒进了红色素。
她两边脸颊气得都鼓起来了,恶狠狠的看着满脸无辜也满眼无辜的路明非,怒气冲冲道:“你以后要是再说这话,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可是……”路明非欲言又止。
不说倒是没什么,但不说又不代表着不这样想。
可这种东西又有些复杂,一时半会又弄不清楚,说白了他连苏晓樯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火都弄不明白,更别提女孩提出的那句威胁了。
“没什么可是的!不许说了!”苏晓樯咬牙喊道。
“额——”路明非尴尬地挠脸赔笑,“那以后我就不说了,苏大人别生气……”
“何止是不说!你以后想都不许想!”
“是是是,苏大人说的有道理……”
说是想都不许想,可脑子里的想法怎么可能由得住别人来阻止,甚至很多时候连自己都阻止不了自己在想什么。
但眼看着大发雷霆的花猫已经到了哈气的边缘,路明非也只能把她炸起来的毛和竖起来的耳朵给捋下去。
沉默停留在路明非面前干干净净的餐盘上,又是一份提拉米苏下了肚,这次倒是没有再继续上,或许是服务员也知道这时候大概不应该出现于此打扰这两位的雅兴。
“我就是想让你开心点,真的没别的意思哦。”路明非根据往常的经验得出此刻他最应该做的事情,那就是举手投降道歉认错。
但现在的情况远远比以前他所经历的任何情况都要复杂,他只觉得自己这时候道歉很不得自己的心意,也不太合适。
哎,打死侍的时候他都没有死过这么多脑细胞。
可现在又不能高歌一曲唱你还要我怎样要怎样,只能自己默默消化。
苏晓樯难道不知道路明非只是想让她高兴点吗?她当然知道!
她就是因为这个才哈气的!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啊?随便开几个活跃气氛玩笑也是好的,偏偏就是用着最平常最无心的姿态讲出了杀伤力这么大的话!
但凡换个场合,现场再多几个人但也别太多,桌上也别摆提拉米苏多上几盘她爱吃的菜,顺便再喝两瓶啤酒,说不定她那时候就能脑子一热把所有没挑明都挑明了。
可偏偏是这里,偏偏是个她本想折腾一下路明非的时候。
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思来想去都怪陈墨瞳,就怪她当时非得扯一句师弟我们去抓水母吧搞得她心烦意乱下不来台,所以就拉着路明非一起出来散步,然后才遇见这么一档子事情发展到了这么个地步。
果然,她和姓陈的天生就合不来,陈雯雯陈墨瞳都是一样的坏女人,就是老天爷派来惩罚她的!
“我恨陈墨瞳——”苏晓樯低声自语着,这话没说出口,甚至就是只吐出了几口模糊不清的气,路明非听力再好也听不见她说了什么,连她的口型都看不到。
但路明非看不到,不代表不远处端着望远镜的女人看不见。
苏恩曦两眼瞪大放着光,眼屎都粘在双眼皮上,呈现的清清楚楚,她浑身发抖,端着望远镜的手都在打着颤。
“他们说啥了!你快转述啊!”酒德麻衣都快急死了,从苏恩曦的左边跑到苏恩曦右边,又从苏恩曦右边跑到苏恩曦左边。
苏恩曦却并没有如酒德麻衣所想的那样,转述另一边的聊天内容,而是尽力维持着声线平稳说道:“都拍下来了吗?”
“你自己设置的自动拍摄你问我?”
“你快去看呀!”
“你自己去!把望远镜还给我!”
“你去看,我再转述给你听。”
“你先转述我再去!”
酒德麻衣一把抢过望远镜,论常态下的武力,苏恩曦完全不及她半分,要是她想,望远镜可以在她手里待到报废。
所以她才有这个资本逼苏恩曦立刻转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