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熙熙攘攘,把世界割成一个个细小的碎片,碎片又在她眼底明灭。
苏晓樯并不觉得有多么不开心,也不觉得心底残存着不爽快。
只是她现在不想待在这里了而已。
才刚转身,她的肩头便被人拍了一下,这是个很注意分寸但又十分不注意分寸的动作,很收敛却也很放肆,只属于朋友之上的关系才能做出这样随意的动作。
但又不是暧昧,而是简单的因为性别不一致所以留下的余地。
苏晓樯回过头,看着路明非认真又无辜的眼睛。
她倒想听听路明非想用什么话来挽留她。
可那双认真又无辜的眼睛骤然眯了起来,像是一只正在冥思苦想的狐狸。
只不过她眼前这个人并不是什么狐狸,最多算是个树袋熊,就算眯着眼睛想事情能想到的也只是等会儿要吃什么。
是个很名副其实的、只知道吃和睡的笨蛋。
“你想说什么?”苏晓樯将刚拆封却还未喝过几口的奶茶丢进路边的垃圾桶,等不到路明非开口说话,不如她直接开口询问。
一边拉着肩膀不让别人走,一边只让别人看着自己堪称诚挚(白痴)的眼神,一句话也不说。
难道要对方只看眼神就理解你什么意思吗?
人和人要是能有这么简单的互相理解,那早就没那么多打生打死的矛盾了。
路明非嚅动嘴唇,低声说:“我忘了我要说什么了。”
苏晓樯:“……”
她是不是要竖起大拇指夸一句?
“没什么说的了?那我走了。”苏晓樯觉得有些没意思,耸耸肩膀震下路明非搭在她肩膀上的手。
“别走啊。说真的,刚才我就觉得你有点不对劲,现在就更不对劲了……你是发烧了还是吃撑了?”路明非眯着眼睛很认真的问道。
谁也不知道路明非是怎么得出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结论的,但不妨碍苏晓樯现在觉得烦了。
这些脱线的东西她懒得解释,于是就不耐烦的瞥了下嘴角,并说:“我想回家睡觉了,不行吗?”
“回家好啊,回家好……”路明非腼腆的笑了笑,抬手挠着自己的后脑勺。
他哪是忘了自己想说什么挽留,他单纯的就不知道自己干嘛要伸出手拍人家肩膀。
但他清楚的知道一点,不能就这么看着小天女转身就走。
少女此刻背身离去的举动很难说有没有刚刚那个神秘女人的原因,但肯定有他的原因。
“你到底想说什么?”苏晓樯双手抱胸噘着嘴巴,并不是什么委屈的表情,单纯的费解而已。
“我就是——”路明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缓缓低头说道,“散步散饿了,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去逛一逛小吃街……”
好扯的理由啊!
再说了,人家出来散步不就是因为吃撑了吗?你怎么能邀请别人逛小吃街呢?!
路明非觉得自己心底的怒吼声震耳欲聋。
但苏晓樯却说:“行啊,我请客,我倒要看看你是真饿了还是假饿了。”
说好的散步,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呢?
这个问题路明非也不知道,想来一切都要怪那个神秘皮衣女。
在路明非想着要怎么找理由让小天女别扭头就走的时候,他并不清楚,不远处有道专注的目光正注视着他和他身边的女孩。
被路明非认为是罪魁祸首的女人,此刻已经坐上了一辆看上去和“低调”两个字半毛钱关系没有的劳斯莱斯,她单手撑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摆弄着棒棒糖,而被墨镜盖住的双眼却紧紧的盯着不远处的尴尬和沉默。
是的,她在偷看哒!
车载电台流过几声杂乱的电流,一个慵懒的嗓音响起:“长腿长腿,这里是薯片,你那边情况如何?接到小白兔了吗?”
“我这里有些复杂。”女人随口说道,藏在墨镜下的双眼却死死的盯着前方,连眨都不眨一下,“你没出这趟外勤,真的可惜了——”
她语气里带着怪怪的笑意。
“我警告你啊,你要是敢拿你钓男人的功夫去勾引小白兔,老板说不定会扒了你的皮的!”电台里说话的女声多了几分迟疑和严厉,“不只是老板哦,还有三无,她八成也要打个飞机过来找你算账。”
“你想哪儿去了?我在看戏口牙!”
车内的空气沉默了一瞬间,电台里迅速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像是那边的女人正对着麦克风撕开薯片包装。
一声清脆的咔嚓过后,电台里传来了低声的询问。
“什么戏?”
女人好笑的说道:“懵懂且不会表达的少男和明事理但没意识到自己心思的少女联手出演的大戏!哇呀这浓郁的青春气息~这股只有高中生才有的酸臭味~嘶——”
“小白兔正和哪一根胡萝卜相处呢?”
“一号胡萝卜。”
“我看看她的资料……真干净诶!居然还是纯种人类……纯种人类也能这么——”电台里的女人顿了顿,声线立刻从轻佻转为严肃,“哈基麻衣,我身为奶妈组的头号人物,现在要交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
“什么哈基麻衣?酒德麻衣!”女人咽下棒棒糖的残渣,塑料棍子被她咬出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长腿,我有个点子……”
酒德麻衣一听就来劲了,薯片比她聪明是肯定的,但薯片的点子一般都可以用“鬼点子”来形容。
总而言之就是见不得别人好的那种鬼点子。
有道是,人在独处时就是他最聪明的时候,一旦“人”的计数单位变成了复数,智商就会随着人数增多而直线下降。
薯片一般不发表鬼点子,但和她相处时,她们俩总会偷偷摸摸的玩一些鬼点子……
“找几个角度拍几张照片,然后发给三无看,你觉得呢?”薯片的嗓音很细腻,藏着明显的欢笑。
酒德麻衣一脸严肃:“好主意!”
“快去快去!随时汇报情况!”
望着前方的人潮,酒德麻衣轻轻拉了拉皮衣的领口,完完整整的将这套衣服脱下,露出里头低调的内衬和修身的七分裤。如利剑般锋锐的马尾轻轻一甩,立刻成了侧披在肩的大波浪,高跟鞋被她随意踢开,从手套箱里重新拿出一双板鞋穿上。
短短的几秒钟,她就从神秘皮衣女变成了休闲穿着的都市丽人。
宽大的墨镜镜框盖住了半张脸,却仍旧压不住她的美丽。
不过总比刚才那身打扮要好,反正没那么引人注目了。
她迫不及待的下了车,迅速融入人潮。
说真的,她已经等不及要看见三无那张冷冰冰的脸蛋皱起眉头的模样了。
视角转向另一方。
城东的别墅区之外,不远处就是一条堪称豪华的小吃街,甚至不能用小吃街三个字来形容这里。
店铺林立之间,交错的路口之处会有一两个高台,经常会有百灵鸟一般歌喉的少女举着话筒站在台上,轻轻哼着的曲子美妙悠扬,有音色柔和又张扬的萨克斯作为伴奏,几声管弦作为点缀。
这一带的地皮贵得要死,属于是路明非看一眼地段价格就会转身就走的区域,根本不用管里面究竟开的什么店,他知道自己消费不起。
而随着昂贵一并充斥于这里的便是令人感慨的服务态度,永远能看见服务员脸上的笑容,连奶茶店的前台小妹都得掌握一门外语才能入职。
工资高、地皮贵、消费极高。
路明非严格意义上算是第一次来这里,以前来这都是跟团过来,仕兰中学允许学生组建社团,但办活动的经费得学生自己出,反正仕兰学子们要么非富即贵不差钱,要么就是寒门天才一心苦读没心思搞社团,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合情合理。
但路明非曾经所在的文学社,内部成分有些杂。
富二代是有的,而且很多,但总有手头紧的社员,比如说路明非。
少年少女们在这个年纪往往很看重面子,社团办活动要经费,又不好找爹妈开口,于是陈雯雯就拉着社团部分成员过来公演,反正社员们又不缺才艺,就算是真的缺了那也可以搞个集体朗诵,总能赚到一点钱。
路明非曾经就是集体朗诵中的一员,他混的很安逸。
现在不一样了,俗话说人上了班赚了钱才知道钱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暂时有点闲钱,走进这条街也不会缩手缩脚了,说到底也就是一个“吃”字,不碰那些天材地宝,再收敛起自己脸上那点虚伪的面子,怎么样都花不了多少钱。
小天女说她要请客,但路明非可不会真的让小天女请客。
说好听点是他以自己饿了为理由拉着小天女继续逛街,说难听点是他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情况下却意识到自己做错了,现在拉着小天女逛街不是为了填肚子,而是为了哄人家开心。
哄别人开心就别让别人出钱了,毕竟他不是真的吃小天女软饭。
繁华的街道透着热闹气息,热闹里藏着的是金钱堆砌的味道。
每个城市都有那么一两个特别奢华的地段,没什么值得说道的。
苏晓樯一路走来并没说几句话,倒是路明非像个叽叽喳喳的苍蝇绕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
烦吗?有点。
苏晓樯觉得自己身边挤满了对话框。
“小天女你知道这一片哪里有吃有喝还有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