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什么都没问,路明非提前预备好的那些说辞一个都没派上用场。
他只是简单提了嘴刚才淋了雨今晚他和诺诺要在这里借宿一晚,楚子航头也不回的上楼收拾房间去了。
真顺利不是吗?顺利的让路明非觉得难以置信。
等到诺诺上楼休息了,客厅里只剩下楚子航和路明非两人时,楚子航一边敲击着笔记本的无声键盘,一边说:“你和陈墨瞳之间的氛围有点奇怪。”
是了,比起他们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要在楚子航家留宿,楚子航更在意这个。
谁也不能挡着楚子航当无关群众。
路明非耸耸肩:“闹了点分歧。”他这话说的很简短也很含糊,而且没有任何虚假。
归途时他和诺诺的确闹了点分歧。
“好,我知道了。”楚子航简单的点点头,平静的眸子盯着电脑屏幕里的内容。
没打算追问,也不打算了解详情。
两人一时间不约而同的看着客厅里那盏柔和的小夜灯,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沉默的听着雨,沉默的听着电闪雷鸣,像是世界突然被调成了静音,只有雨声和雷鸣。
或许是觉得这样的沉默有些不合时宜,楚子航又开口问:“玩的高兴吗?”
“啊?”
“我问的是你们俩刚才去看的乐子。”
“哦,其实就是一个和我、苏晓樯关系不怎么样的同学在大庭广众下出了丑,还行吧。”
“听起来你并没多高兴。”
“的确没有。”路明非抱着沙发上的靠枕,听着雨声和雷声,有些出神,“一两个月以前我要是听说了这种情况,肯定要偷偷躲起来笑的合不拢嘴,现在真听见了,我反而觉得没那么在意这种事……这感觉挺奇怪的。”
“怎么奇怪?”楚子航抬起眸子,平光眼镜后的眼睛不适应的眯了一下。
他抬手摘掉眼镜,在路明非诧异惊悚的目光下,将手指伸进了自己的眼球。
两片薄薄的膜就这样从他眼球上摘了下来,露出底部那堪称骇人的黄金色竖瞳。
“原来是戴反了……怪不得一整天都不怎么舒服。”
楚子航冷峻的侧脸在夜灯的映衬下格外柔和,只是眼底不经意间流露的凶悍和狰狞又破坏了这份柔和。
路明非一见到这抹金色,立刻警觉地竖起了双耳,也不抱着靠枕了,整个人如同闻见了风中腥味的食草动物,反复观察着狮子老虎狼的踪迹。
直到楚子航用一种大马路上看见有人蹲在地上拉屎的眼神看向他时,他才说:“难道不是师兄你察觉到什么异常了吗?”
“你说的是这个?”楚子航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摇摇头,“没什么异常,我和大家不太一样而已。”
这话说的那叫一个平平无奇,直接让路明非心思快速就活络。在他的印象里,楚子航何止是和大家不一样,简直就是两个物种,拿着年纪第一的成绩,做着所有学生的榜样,是男生当中最受欢迎的同性,又是女生们梦寐以求的对象。
举个简单的例子,有那么一个人,面容冷峻,沉默寡言,做起事来条理清晰面面俱到,学校里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永远都有他的身影,你会看见他在主席台上讲话,会看见他在篮球场上轻松起跳扣篮,会看见他在音乐厅里沉默的奏响大提琴,也会看见他的名字出现在成绩榜单的最上方。
领先常人一步的叫做天才,领先天才一步的叫天才中的天才。
楚子航在仕兰中学里的确不是天才,是神仙,从学生到老师,没人不喜欢他,哪怕是赵孟华那种心胸狭隘的家伙见了楚子航也得恭恭敬敬的喊一声——您。
望着路明非脸上的沉思,楚子航意识到对方大概是想岔了。
同样从仕兰中学出来,路明非听见他说这种话,想到的东西总会不一样。
他口里的“大家”指的不是仕兰中学的大家,而是卡塞尔学院里的大家。
楚子航轻轻敲了一下桌子,牵动路明非的注意力,然后才缓缓解释:“我的眼睛……它关不掉,教授们说是因为血统过高所以导致的黄金瞳失控。”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有意识的避开了路明非的眼睛,低垂的眼帘没能收敛起过长的睫毛,丝丝缕缕之间沾着点阴雨天的湿润。
“我去!写轮眼卡卡西!”
“你这样理解也行。”
楚子航并没有对路明非嘴里蹦出来的词汇感到不满,反而顺应着说了下去:“人家旗木卡卡西的写轮眼要消耗查克拉,我更幸运一些,这双眼睛大多数时候并没有给我造成什么消耗……可它们不会熄灭,我只能用美瞳将它们盖住。”
“只能这样吗?”路明非皱着眉。
“只能这样,已经好几年了,我也习惯了。”楚子航点头。
“刚开始的时候我也弄不清楚这玩意儿怎么运作,也戴了几天美瞳,后来就莫名其妙的会了……我也说不上来怎么控制,帮不上你。”
“谢谢你有这份心。”
说着,楚子航没控制住,抬起头看了一眼路明非。
他得到这双不会熄灭的黄金瞳,也是在一个雨天。那段过往从路明非显眼的鸡窝头开始,到他一拳打碎镜子而结束。
可渐渐地,他才有些回过神来,不对味的挑了一下眉头。
这轻微的举动被路明非捕捉到了,路明非眨巴眨巴眼睛:“咋了?”
“你能直视我。”楚子航轻声将路明非刚才的行径复述了一遍。
“那咋了?”
“没什么。”
楚子航摇摇头,神色复杂道:“在学院里我是不戴美瞳的……能直视我眼睛的人,不多。”
被学院评为超A级血裔的楚子航得到了什么?他首先得到了无数人躲闪的目光。
执行部里的一些老牌A级专员在看向他时也会下意识躲闪目光,就算是他的导师施耐德,执行部的部长,也不会轻易和他有什么眼神接触。
血统这种东西说复杂就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只要血统没别人高那就是不讲道理的会在心底涌现出恐惧紧张,而证明血统浓度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点亮黄金瞳。
看清对方瞳孔里的金色,就分清了谁强谁弱。
那个男人的血在他身体里流着,所以——那个男人到底有多强?
杀死那个男人的东西到底有多强?
楚子航不清楚。
他摸了摸自己的眉弓,将美瞳贴片缓缓戴上,这一次没戴反。
而路明非,完全没意识到楚子航话语里包含的凝重味道。
恰恰相反,他顿时一拍大腿,眉头高兴的挑着:“那也挺好的,师兄你正好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学院里,以后要是考个研再读个博,算来算去也有个十来年时间,十年时间肯定够你研究怎么把黄金瞳关掉了!”
楚子航觉得他眼前的路明非是个脱线的白痴,是个一瞧见沙发就会蹦上去撕咬的哈士奇。
但又是个很简单的哈士奇,替别人高兴时是真的替别人高兴,而不是斟酌出来的虚情假意。
很难用言语来描绘空气里游荡的那一抹简单纯粹的关心。
楚子航并不是没有感受情绪的能力,而是缺乏了些释放情绪的天赋,此刻的他的确想扯开嘴角笑两下,但一想到自己扯开嘴角以后路明非立刻就会露出那副见了鬼的模样,他想了想还是觉得算了。
他闻着空气里的湿润气味,眼前的世界渐渐被那盏小夜灯填满。
似是脑子里的思绪突然触及到了什么,他利剑般的眉头皱了一下,低声说:“你也早点睡吧。”
怀念过去需要一个安静又孤独的环境,怀念不美好的过去就更是如此了。
“又下了这么大的雨啊……”他嘴唇张合,无声呢喃,转眼去看窗外的电闪雷鸣,纷扰的雨声又一次扼住了他的咽喉。
时间的滴答声渐渐放缓,千万滴雨水降落,世界定格在他沉默的眸子里。
路明非没吭声,他意识到了楚子航可能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但他现在不好顺着楚子航的意思真的上楼睡觉。
再困,先熬过去,总有些事情比睡觉更重要。
“你的想法我认同,但事情的主体我很不喜欢。”
砰——
清脆利落的擦碰声划过了沉默,陶瓷的茶杯底部和木质茶几接触。
人影的侧脸在柔和的夜灯里忽明忽灭。
热茶翻滚着,蓬勃的热气吐满了楚子航放在茶几上的眼镜,镜片上笼罩了一团白雾。
路明非愣了一下,猛地一转头,只瞧见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家伙站在他面前,身着黑色礼服,又在茶几上放下一盘精致的糕点。
“热茶配巧克力慕斯,我等待你为这种搭配打分。”自称路鸣泽但长得完全不像那个小胖子的男孩,白手套上沾了几缕巧克力的黑,他双手背在身后,笑吟吟的说着话。
路明非立刻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肌肉绷紧,一言不发。
路鸣泽歪着头,盯着路明非脸上紧绷到颤抖的肌肉,良久才开口说道:“我真的会你理解的那种读心术,所以装面瘫对我没什么用。”
“你不早说!”
“你也不问啊。”
“我不问你就不知道提醒我了?”
“我主要是想看看你能绷住多久。”
于是路明非就不说话了,端起陶瓷杯轻轻抿了一口热茶,又因为烫嘴所以很干脆的吐了回去,拿起餐盘将巧克力慕斯全部倒进嘴里,只觉得有苦有甜但是很腻歪。
身边站着的男孩适时递上手帕,路明非拿来擦了擦已经被巧克力染黑的嘴角。
“这种搭配如何?”路鸣泽的金色竖瞳里带着询问。
“没吃饱。”路明非发挥着自己大胃袋本色。
其实路明非并没有他表现的那般自然。
人类对于自己不理解的存在,所诞生的第一个情绪便是恐惧,第二个便是避讳或者崇拜。
路明非恐惧于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家伙,他很确信当时在地铁车厢里,和自己交流的人就是这个家伙,之后给了自己一脚的人又不是这个家伙。
可被人肘到分清了幻觉和现实的时候,他只觉得疼,但当时他和这个家伙交流的时候,是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难以言说的恐慌。
第三次,这是第三次见面。
“你没必要警惕或者恐惧于我。”路鸣泽坐在路明非身侧的单人沙发,翘着二郎腿,平静说道,“实在理解不了的话,你就把我当成你捡到的那块石头……你手心里那个快要看不出来的印记。”
“你是石头里的老爷爷?”路明非说。
“你要是叫我声爷爷我也蛮高兴的,要不你现在先叫一声?”
“你小子——想占我便宜。”
聪明的路明非并不上套。
“我就不和你解释我是谁我是什么东西了,你没时间听,我也懒得讲。”
路鸣泽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陶瓷杯,和他递给路明非的那个杯子一模一样,看上去是同一套茶具。
可紧接着他手里的陶瓷杯开始冒热气,他缓缓擦了几下杯底的小托盘,吹了口气,抿上那么一口热茶。
精致的眉眼舒服的眯了起来,像是成功从光头强家里偷吃到蜂蜜的熊大或者熊二。
他如此平静悠闲,路明非的心却扑通扑通的、不安分的加了速。
“我没时间听……何意味?”
“字面上的意思。”
路明非望向楚子航,楚子航依旧是那个侧头看向窗外的姿势。
一切都像是他的臆想,又或者是时间真真正正的停止了,可不管是哪种情况,“没时间听”这几个字,都是最站不住脚的说辞。
“你没理会我的警告,你选择了另一条路,你想和陈墨瞳上同一辆车。”路鸣泽冷笑了一声,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他眼中的金色更是晦暗不明,“你们一个个都是这样,都不愿意听人把话说完……就算是听人把话说完了,你们也不会照做。”
“尤其是你,你永远都和‘理智’这两个字犯冲,我的警告、劝阻乃至于命令,对于你来说都是路边的一坨臭狗屎,远远比不上你抬头看向的那个精致华美的广告牌。”
“可广告牌里的奢侈品永远都不是你的!我才是那个离你最近并且最爱你的家伙!但是你呢?!不论我说什么你永远都听不进去半句!”
确认过眼神,路明非觉得这是个重力系的人。
颇有一种丈夫下班回家看见了玄关的陌生皮鞋,叹口气准备要和妻子好好谈一谈时,进了门却发现妻子坐在沙发上,是儿子的房间里传来阵阵响声,丈夫就问家里是谁来了,妻子说你爸,然后丈夫就进了儿子的房间,房间里的响声更大了。
所以妻子可以很自然的说出这些话。
这番话对方能如此轻松的说出口,他可做不到轻松的听进去。
路明非低着头不敢看他那张满是狰狞的脸。
哥们你说的话有点太……那个啦!非非听得要起鸡皮疙瘩啦!
“但我又不能看着你死!我偏偏不能看着你死!”男孩用力的跺了一下脚,整个世界都开始地动山摇。
“这又是闹哪样啊……”
路明非没坐稳,直接往沙发上一躺,只觉得脑子里的浆糊突然被人打翻了,流的到处都是。
如果可以的话,路明非想抓着自己的衣领把自己揪起来然后扇一巴掌大骂道路明非你是否清醒。
他是这么想的,但有人帮他这么做了。
路明非真的被人揪起来了。
男孩骇人的金色竖瞳瞪得如铜铃,鼻腔里吐出的灼热气息烧的路明非脸颊滚烫。
“哥们别搞!”路明非拉紧了自己的裤腰带,“我我我很正常的,没没没没有那方面的爱好……”
“你看!”,男孩愤怒的神色多了几分捉摸不透的笑意:“你就是这样,总喜欢用一些糟糕的话术把事情带歪……每次都是这样!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路明非,我真恨不得——”
“路、路鸣泽,你——”
勃然大怒顿时熄灭了,连带着金辉里烧着的火光。
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路明非的那张无辜的脸,无辜的脸蛋又被金色的竖瞳拉长。
“恕我失态,以后不会了。”
煌煌威严中所携带的雷霆雨露并未真的落下,男孩轻轻整理了一下路明非的衣领,松了手,任由路明非重新坐回沙发。
而路明非此刻的眼睛里满是怀疑和黑暗。
这三个字……难道是安全词?
尽管可能大概应该也许是变成不了詹姆斯邦德或者莱昂纳多这类魅力满满的男子,但他千算万算是没想到会多个莫名其妙的还随身携带安全词的欧豆豆!
他的人生不要变成这样口牙!
“我们聊聊正经事吧。”路鸣泽抿了一口茶水,语气不咸不淡刚刚好,仿佛他一直就是这般模样,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路明非的幻觉。
路明非心头发憷,但还是顺着意思问道:“什么正经事?”
“两件事,首先是你捡到的那个石头,另一件嘛……”路鸣泽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
他也是个喜欢坏笑的家伙,但现在被那石头搞得完全笑不出来。
“你就当那块石头是命运给你的馈赠吧,算是老天爷瞎了眼。”路鸣泽顿了顿,“那块石头才多重,四十二克,平平无奇,可里头又包裹了那么多东西……他真的很失败,只能靠这种方式来提醒你。”
“他?”路明非皱着眉头,脑子里的浆糊摇摇晃晃的又被盛好堆在一起。
他意识到了,这个家伙要说的事情非同小可。
“我。”
“你?”
“嗯,我。”
“都什么跟什么?!”
“他的世界走错了方向,只能把这东西给你了……啧,看不起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