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芝加哥的阳光明媚里,路明非度过了元旦,从现在开始,他也可以自称自己虚岁到了二十,再过几年也是个奔三的男人,所谓的奔三就是要长大了成熟了,但他也说不清楚长大了成熟了又是怎么一回事,只会说说而已。
按道理来说,最近应该会发生很多事情,比如说期末,比如说谁谁谁高调的表白了,比如说某个金毛贵公子又双叒叕分手了,比如说某个红毛女魔头最近又整了什么大活。
但其实什么都没有,路明非终于看出来了,诺诺消停了不少,话少了,歪脑筋少了,只是偶尔会用一种有点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当然,经常偶尔。
他有时候会感觉诺诺不是他师姐他也不是诺诺师弟,跳脱的人和跳脱的人对上了脑电波之后,很难用师姐师弟这种关系来形容他们。
倒不如说,他们俩可以凑五桌麻将,路明非可以一个人坐三个东家位置,诺诺可以一个人坐两桌。
昨天晚上正式开始放元旦假期时,他把这个想法和诺诺说了,魔女既不赞同也不反对,默默地开了个小包厢,摆了好几桌麻将,麻将桌上又是各种烟酒,在路明非和苏晓樯煲完电话粥之后,他们俩真的就打了一晚上麻将。
清早,路明非满身烟味的回了宿舍,路过的人问他这是不是“事后”,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只能说诺诺还是太“好女孩”了。
她明明私底下烟酒都来的。
摆在桌上的手机,划过一道清脆的铃声。
路明非亮起屏幕一瞧,那个银白色四叶草吊坠头像的女人发来了消息。
【心情不好,陪我喝点!】
路明非一脸苦涩,回复了一句由衷的劝阻。
【昨晚刚喝完,你今天又要喝?你的胃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可能就是长在你身上了!】
稍稍等待一会儿,那个熟悉的头像跳动了几下,回了三个字。
【那咋了?】
路明非笑了。
没招了。
……
穿过教堂的深处,在圣母玛利亚的雕像面前多站了一会儿,女人昂起她的脸,暗红色的瞳孔在玛利亚那张无喜无悲的面孔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很快她就觉得有些无趣了,径直走进了玛利亚身边的甬道,进入最深处的秘密待客厅。
“喂!”
诺诺毫不见外,往木质沙发上一趟,很没正行,语气也说不上多友善,用路明非的话来说,她肯定是吃了几十上百斤的炸药,才能吐出如此火热的话语。
此火热非彼火热。
“你怎么来了?”诺诺无神的盯着待客厅的尖顶镂空天花板,“抓我回去?”
“来帮你办理退学手续。”黑暗里,男人背对着诺诺,尽管诺诺也是背对着他,但他其实并不在意诺诺现在是什么姿态,也懒得在意诺诺到底是讨厌他还是喜欢他。
听话就行了。
子女太多,爱不爱的,反而是后话。
诺诺的唇角抿出一抹尖锐又讽刺的微笑:“好啊,以后你逢人介绍陈家的大小姐时,人家问我学历,我就说我大学肄业成绩太差读不下去了。”
男人头也不回:“他们不会在意这个的。更何况你并不是不用读大学了,明年你会去金色鸢尾花淑媛学院,学学怎么当好一个新娘。”
这个名头诺诺已经听过好几回了。
尽管是在梦里。
不知道为什么,梦里的那个自己并没有反抗,反而是乖乖的顺从了男人的想法,去了金色鸢尾花学院。
也可能是反抗过,但最终失败了。
诺诺向来不喜欢用最卑劣的想法去揣测一个人,但她很喜欢用卑劣的想法揣测自己。
那个她,应该是一时间有些找不着北,所以干脆就顺从了,躲得远远的。
躲远了,见不到一些人,看不到一些事,很多东西也就不用深想了,逃避虽然很可耻,但是很有用。
只不过逃避只会带来最深刻的后悔,再嘴硬否认,那也是后悔的味道。
诺诺抽了抽鼻子,神色多了些微妙。
“说完了?说完了就滚吧,我不会退学。”诺诺扫了一眼男人的背影,站起身,整理了几下衣领,“当然,如果你敢找到校长,说你身为‘父亲’有资格掌控我人生的全部,可以强制让我退学,那我也不反对……嗯,只要你敢在校长面前说着话,只要你打得过他。”
“你的意思是——”男人转过身,灯光太昏暗,诺诺看不清他的神色,“我的女儿……不愿意再听她父亲的安排了?”
诺诺假惺惺的笑了一下:“原来我是你女儿啊?”
“最近我经常在擦你妈妈留给我的那些相片。”男人说着自己用于掌控女儿的话术,他已经做过无数次类似的事情了,“墨瞳,你妈妈真的很漂亮,也很善良……有时候我会后悔,她生前我没能给她幸福,只能在她死后才想起来要爱她呵护她,她埋在族地的背后山上,我想,或许我该给她迁一次坟,我死后应该与她合葬才对。”
对于陈墨瞳,他还是了解的,这个女孩儿看上去没心没肺的,可偏偏在乎她那个死了多年的母亲。
生前事,身后事,所有和她母亲有关的事情,都可以拿捏住这个幼稚的姑娘。
他已经做过无数次类似的事情了。
“你说话算话?”诺诺明媚的面容毫无表情,冷淡的盯着他。
他品尝着暗红色瞳孔里流出来的美丽和冷酷,很平静的微笑道:“当然,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还真没有,每次答应陈墨瞳的事情,他倒是都做好了。
“我考虑考虑。”诺诺松了口,低头敲起了手机。
那个大白熊头像格外显眼。
“好孩子。”男人赞许的点点头,“你和加图索那个少爷的恋爱呢?还在谈吗?”
“没有,他好无聊。”
“没有比他更合适的男人了。”
诺诺冷笑了一下:“我这条烂命,在你眼里很值钱。”
这话的意思就是诺诺随时可以死给他看。
男人心想着,自己已经达到一层目的了,逼得太紧的确也没什么好处,以后的时间还长,慢慢来就是了。
诺诺走了。
清冷的风也被她带走,待客厅里重新回归了死寂。
男人踢开脚下的枯骨,再一次向着“主”祈求垂怜。
这里是纳骨堂。
路明非的消息很快就发到了诺诺手机上,也只有简短的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