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很多人不理解什么叫治疗标准,路明非也不知道,这是老唐告诉他的,但是今天他明白了。
跟着老唐一起进去,路明非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躺着睡觉的中年女人,颧骨很高,脸上没几块丰盈颜色,那是一种有些病态的白,混合着营养不良的蜡黄和一些精神状态较差时才会有的深陷眼窝和黑眼圈。
她睡得很安详,就是空气里的味道不怎么安详。
老唐盯了一会儿,转头说:“你给她用药了?”
“是的,她的情况需要药物治疗。”医生顿了顿,经由老唐介绍搬过来后,他的确和老唐关系好了不少,有些话也直白的说出口不再掩藏,“丈夫家暴还出轨,儿子被社区大学开除,女儿沉迷夜店经常偷钱嗑药,她自己还有慢性肠炎和胃炎,而且一直没有去过医院。”
路明非听着,已经很难想象这个神人家庭到底要怎么继续维持了,可这位心理医生却并没有停止陈述。
医生脱下自己体面的白大褂,从内衬的口袋里拿出一卷美元递到老唐手里,并说:“罗纳德先生,麻烦你再跑一趟,帮我再去深巷里买一些药物过来。”
路明非此刻才理解对方所说的用药到底是用了什么药。
他已经很想扣感叹号并质问这位西装革履为人正经严肃的心理医生到底有没有医德了。
可接下来听到的对话却让他打消了这个想法。
老唐拿着钱低声说:“深巷里的东西可都贵了一倍多不止。”
“是,我知道,但只有那里的东西才能勉强算得上合格。”医生说,“患者们在我这里应该得到更好的帮助,而不是用一些剂量能让大象都站不稳的东西。”
“患者们要付多少钱呢?”
“成本价罢了。”
“您真有一副好心肠。”
“尽力去做罢了。”
路明非算是听明白了,和着这位医生已经算是有医德的了。
因为这一块都太烂了,反而显得他像个活圣人。
老唐出门前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示意他在这坐会,自己马上就回来。
路明非再次转头看向了那位昨天还高高在上的医生,那位医生也在看着他。
对方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路明非紧了紧自己的屁股,找个地方坐的稳稳当当。
这时候对方才开口:“您是罗纳德·唐先生的朋友吗?”
路明非用着没什么口音的英语回应说是。
对方却根本不在意他的口音,却说:“您不是‘本地人’,不,您应该是留学生。”
路明非也点说是。
“在哪里就读呢?”
“卡塞尔学院。”
“贵校的名头没有那么响亮,但我相信一定是一所教学质量严苛且优质的大学。”
短暂的客套之后,医生点了根烟,拿出档案袋站在路明非面前:“这是罗纳德先生的诊断报告,据我所知他是个没有家庭也没有亲人的独居者,也没什么朋友,您一定是他很信任也很依赖的人,有些事情和他的同居友人说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医生说的很委婉,但路明非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路明非很想说哥们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怎么看都是个有女朋友的人。
但他更清楚,这时候要是澄清了这一点,这个诊断报告也就交不到他手上了。
他满脸悲愤的捏着鼻子把这个名头认下了。
“您看看吧。”医生将档案袋给了他。
路明非一边拆一边问:“他的情况很严重吗?”
“不严重,但是很奇怪。”医生皱着眉头,“他并没有任何心理疾病,准确的说,他甚至都不像是能在这个街区生活的人。但他偏偏沉溺在同一个噩梦里,偶尔还会出现一些莫名的伤痕,我已经确定过,那绝对不是自残。恕我直言,很可能是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这里的医疗条件满足不了他的需求。”
路明非没有继续看这份报告,而是追问:“那你有什么建议吗?”
“去最好的医院看看。”医生说,“但我不觉得罗纳德先生负担得起那些高昂的费用,您或许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其实在路明非心底,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
他低头沉思,良久才开口:“谢谢。”
但还有个问题叫他好奇。
路明非抬头追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气质和眼神。”医生说。
这是个很离谱的答案,仔细想一想,会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转念再想,就会觉得对方其实什么话都没说。
“你们心理医生都有读心术吗?”路明非低声吐槽,“还是读‘脸’术?”
“先生,这条街区的每个人都能看出您不属于这里。”医生摇摇头,“包括你的朋友、每一个路人、我,这不是什么读心术,只是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