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渐渐的,他也开始意识到,自己或许是有亲人的。
在那个尽头之梦境的结尾,他似乎,提到过其他名字,也姓路。
是他的弟弟?
他尝试回忆那个被他要求“还回来”的弟弟——路鸣泽,但他感觉不到任何联系,仿佛那个弟弟只是一个臆想中的影子。
平静的时光如同偷来的糖果,甜蜜而短暂。
港区的气氛在某一天骤然紧绷到了极点,刺耳的警报撕裂了日常的伪饰,枪声、爆炸声、惊恐的尖叫和粗暴的呵斥声从港口各处传来。
不再是内部的管控,而是外来的、带着毁灭意味的入侵,士兵们冲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开枪,无论是白大褂还是编号孩子们,格杀勿论!
这是一种掩盖,是彻底的清洗。
雷娜塔吓得脸色惨白,在混乱的人流中,她凭借着本能,跌跌撞撞地跑向他们那个秘密的储藏室。
推开门,他果然在那里,仿佛早已预知了她的到来。
她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幼鸟,猛地扑进他的怀里,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冰冷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单薄的衣衫。
“路……路明非……”她再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濒临崩溃的恐惧:“我怕……我们会死吗?”
路明非紧紧抱着她,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除了这幽灵般的隐匿,他没有任何力量对抗外界的杀戮。
绝望之中,他想起了那个毫无音讯的弟弟。
一种强烈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呼唤,如同溺水者的最后挣扎,从他心底疯狂涌出——
路鸣泽!
你在哪里?
回应他呼唤的,是港口之外,冰海方向传来的、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万载不化的冰层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轰然破开!一头庞然大物从漆黑的海水中昂起头颅!
那是一条巨龙,通体覆盖着幽暗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色鳞甲,身躯蜿蜒如山脉,金色的竖瞳如同地狱燃烧的入口,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与暴戾!
而在那巨龙的头顶,站立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路明非还要年幼一些的男孩,黑发,面容精致却扭曲,眼中燃烧着与年龄截然不符的、近乎癫狂的仇恨与思念。
他的手臂、脸颊侧颈,覆盖着细密的、与脚下巨龙同源的黑色龙鳞,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不稳定的强大威压。
是路鸣泽!
他驾驭着像巨大黑蛇般的古老巨龙,以一种撕裂一切的姿态,降临了!
“哥哥——!!!”路鸣泽发出嘶哑的、完全不似孩童的咆哮,声音里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被漫长分离和未知痛苦折磨到极致的疯狂:“我终于找到你了!!!”
但他似乎完全听不进路明非试图传递过去的精神讯息。
他脚下的黑蛇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巨大的尾巴横扫,将港口的防御工事和临近建筑如同纸糊般摧毁!
漆黑的龙息喷吐,不是火焰或寒冰,而是某种更加原始的、带着腐蚀与湮灭气息的能量洪流,所过之处,士兵、车辆、钢铁,尽数化为飞灰!
他像是在发泄累积了无数岁月的愤怒与怨恨,疯狂地与涌入的军队厮杀,与那些被这惊天动静吸引而来、散发着强大气息的混血种援军厮杀!
整个黑天鹅港,在他歇斯底里的破坏下,彻底化作了燃烧的炼狱!
路明非抱着吓坏了的雷娜塔,躲在剧烈震颤的储藏室阴影里。
他感受着路鸣泽那完全失控的、狰狞疯狂的情绪,看着越来越多的强大气息被吸引过来,心中一片冰凉。
不能再等了。
趁着路鸣泽和黑蛇吸引了全部的火力,趁着港口陷入极致的混乱,他紧紧抱着怀里这朵他唯一想保护的冰原上的小花,如同真正的幽灵融入了阴影,沿着早已观察好的偏僻路径,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这片燃烧的港口。
他们投身于港口之外,那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风雪与黑暗之中……
梦境,也在此刻如冰面般碎裂。
路明非在行驶汽车的轻微颠簸中猛然惊醒,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额角一片冰凉。
“怎么了?”
身边传来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零握着方向盘,目光依旧专注地看着前方蜿蜒的公路,但微微侧过的耳廓显示她正留意着他的动静。
路明非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
黑天鹅港的风雪、雷娜塔狡黠又脆弱的眼神、路鸣泽驾驭黑蛇降临的疯狂、还有那冰冷的梆子声……无数画面和声音在他脑中冲撞、翻腾,像一锅煮沸的粥。
他想说点什么,关于那个梦,关于那片冰原,关于……她。
但话语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疲惫的喘息。
“没什么……”他含糊地应道,抬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这并非敷衍,此刻他的大脑就像被强行塞进了一整个冬天的暴风雪,昏沉、混乱,理不出半点头绪。
那些被他自己亲手埋葬的过去,正以前所未有的凶猛姿态反噬,试图重新与他融为一体,这过程带着撕裂般的痛苦和难以言喻的排斥感。
零没有再追问,只是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失焦的眼神,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沉默地拧开了瓶装水的盖子,递到他手边。
路明非接过,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燥热与混乱。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平复呼吸,但梦中雷娜塔最后紧紧抓着他衣角、将脸埋在他怀里的触感,仿佛还清晰地残留着。
就在这时,零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我们快到了。”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望向车窗外。
原本晴朗的天空在前方尽头处被一道巨大的、灰白色的幕布所切断。
那幕布无边无际,向上连接着低垂的阴云,向下吞噬了大地的一切轮廓。它缓慢地、如同拥有生命般翻滚涌动着,散发出一种不祥的沉寂。
旧金山,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