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仔细凝视着那张可怕的脸,远比刚开始要认真得多。他的嘴角动了动,最终拉成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在变成这样之前,”他慢慢说,声音轻下来:“你一定是个挺聪明的小孩子。”
“只有很聪明、很爱思考的小孩子,才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真正的……死亡……”诺诺将这句话沉入心底。
忽然,她开始后悔,后悔刚刚对那孩子说出“你不算活着”这种话,这话肯定是事实,但她莫名地、由衷地后悔。
孩童死侍似乎被路明非的评价触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细微的咯咯声,像是枯木摩擦。
它用更轻、更迷惑的语气说:“我不知道。”
“虽然哥哥以前也夸我聪明……”它断断续续地,像在努力拼凑早已破碎的记忆:“但是如果我真的是个聪明的小孩……我就……”
它停顿了很久很久,仿佛在用它那混乱扭曲的大脑,艰难地想通一个最基础、又最残酷的道理:
“不会变成这样的怪物了吧?”
它抬起那双金色竖瞳,望向路明非的目光里是彻底的、纯粹的茫然无措:
“这是……惩罚?”
路明非垂下眼,而诺诺已经不想听下去了。
“无论如何,”路明非摇摇头后终于又开口了:“在这个世界,怪物,通常都是会死的。”
他看着孩童死侍的眼睛,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你想死么?”
长久的沉默,令人煎熬的沉默……今夜的这个房间内,似乎总要用沉默来将对话连接。
孩童死侍僵硬的身体终于猛地颤抖起来,污浊的黑色血液毫无征兆地从它深陷的眼窝里渗出,混着暗红和青紫色的液体,粘稠地淌过脸颊的鳞片和硬质角质,在脸上划出几道扭曲的痕迹。
那是,如今身为怪物的它,唯一能流下的泪水。
“不……我很害怕……”
它的音调不自觉地拔高,像个被噩梦惊醒的孩子,甚至带上了一丝细微的哭腔:“我不想死……死亡不是安详幸福的永眠……”
“如果……如果我还有拥抱谁的能力……如果我还有机会和谁交谈……哪怕只是像以前那样躲在书房里看书……我也绝对……”
“不想死!”
“更何况我还有哥哥,他一直想带着我回家!”
它猛地抬起头,用那双彻底被黑色血液覆盖的浑浊金瞳,死死地望进路明非那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出那份被刻在本能里的原始恐惧和眷恋: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那嘶哑的、带着孩童绝望哭腔的喊声,在空旷死寂的办公室里断断续续地回荡,像生锈的铁钉刮擦着生锈的铁皮。
诺诺彻底怔住了,所有理智构筑的墙在那句纯粹的“不想死”面前轰然倒塌。
她的思维像是沉入一片混沌的冰海,冷得刺骨,又空得发慌。
直到她听见那个男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仿佛穿透了所有时间的冰冷洞悉,语气平淡,却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说了一句极其残忍、也极其轻蔑的评价:
“所以,你明白了吧……”
路明非说这话时,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飘向了角落里的诺诺,随即又像没事人一样落回孩童死侍的脸上,继续说完:
“你甚至不如一个死了的孩子,脑子来得清醒。”
“啊……”诺诺下意识地,微微张开嘴唇。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刚说完那句话路明非就后悔了,肠子都悔青了的那种……明明想好不要多事不要多事,也确实是看到诺诺失去意识才进场的。
结果意外发现这姐姐居然还在喘气不说,还非要多嘴!非要多嘴!到时候又惹一身骚!
不过,就算不管那装死娘们儿的事,现在这个情况也还是太出乎预料了。
看着手里老老实实甚至还有几分乖巧的家伙,路明非感到为难。
这个小东西,除了长得过于别致……各方面都很符合“好孩子”标准啊。
不是,当boss或者坏人角色的能不能有点自觉啊,不纯粹地凶或者癫就算了,还打感情牌?
小子,为了活命没有眼泪都要流血吗?你怎么不更加干脆点喊爸爸呢?
哎,所以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
用自认灵光的小脑瓜想了会儿后,路明非姑且有了主意。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对着还在抽泣、满脸恐惧与懵懂的孩童死侍唠叨起来:“唉……迫不得已啊兄弟,真的。工作需要,合情合理……走流程嘛,你懂的,我也很不想。”
他一边絮叨,一边慢悠悠地弯下腰,捡起地上某个龙管局专员掉落的配枪。
“下辈子投胎,啊不,变鬼了的话,你可千万别来找我。”
“实在要找我的话也行,最好变个女鬼,记得妆化好看点……”
“或者你也可以先去找韩国那边的进修进修,借鉴借鉴……”
然后他将枪口对准瑟缩的死侍脑袋,手指摩擦扳机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清晰。
“拜了个拜,小朋友。”他说,手指朝扳机移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个一直蜷缩在角落、在剧痛和震惊中意识迷乱恍惚的红发身影,终于竭尽全力地抬起手,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破碎的单字:
“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