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自己忽然之间撞到的超出日常的事,路明非一般都会尝试了解个大概。
因为事实证明,到了最后基本都会插足,哪怕刚刚在外面黑听了好一阵后,觉得这事儿是越来越麻烦了。
比如,原来学生会办公室里……居然藏着死侍么!
那可还是楚子航天天坐着的地方,就在屁股底下,想想都惊悚。前任会长不仅直接撂挑子不干跑去假装混血种革命,还不声不响地埋着这么大一个地雷。
原本的情况还要复杂些,也更让路明非为难:在这间深夜的学生会办公室里,除了作为纯粹倒霉蛋被卷入的楚子航,冲突的主要双方是早就觉得有蹊跷的外校学姐,和一直很忙但是也不知道在忙什么的龙管局。
听两方扯皮半天,他正觉着,这事儿可能提箱牛奶进去都不好解决,毕竟还涉及到家族啊上级啊之类的,如果楚子航确实没有危险,那静观其变等待散场就好。
但谁能想到呢,稳着稳着,忽然就爆炸了!
他自己只是隐隐觉得,有类似风的东西轻轻扫过,但门外警戒的几个龙管局直接就被“刮倒”了,陷入了睡眠般的安详中。
至于门内,得以畅通无阻地靠近后,听到的就是比较狗血的“小姨”、“哥哥”的称呼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未知全貌不予置评?路明非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总之,面对这种他自己总算能解决的麻烦事,仅剩的注意点就剩一个了:
不要和麻烦的源头,也就是红头发的女孩——扯上关系。
“小朋友你挺der啊,都叫小姨了还下那么重的手!”揪着相当轻巧的孩童死侍的脖子,他没好气地说。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玩意儿不狠点还真不好入场,这些年在苏合闲逛的时候混血种见得不少,但都是歪瓜裂枣,原来除了楚天骄那种算是最高等级的老登,外面的精英混血种也这么能抗揍。
被路明非拍着脑门训斥后,孩童死侍没有回话,不知道是发泄后的贤者时间到了,还是确实已经浑身无力、反抗不得。
它只是用变得异常清澈的金色竖瞳,静静地看着路明非。
讲道理,这甚至比被愤怒盯着然后大吼大叫更让人不适,毕竟你面对的,是一张布满鳞片和角质层、扭曲而畸形的丑陋面庞。
“说话!”路明非大声些遮掩自己的不适。因为这别致的小东西衣服烂得差不多了,他转而掐住了脖子。
孩童死侍依旧沉默。
对面的墙下,诺诺勉强吊着一口气,在昏沉的眩晕里模模糊糊地想:能说话才有鬼了,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死侍,要不是带着陈家的血,又认出她是谁,哪来沟通的可能……
但下一秒,孩童死侍在长久的注视后,鳞片覆盖的喉咙突然滚动了一下。
“你......认识我哥哥对么?”沙哑的声带挤出变调的童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相互摩擦:“他在哪儿?”
路明非一怔。这个提问来得太突然,他甚至下意识松了松掐住对方脖子的手指。
孩童死侍继续说:“哥哥说过,等盖子再次打开,捉迷藏游戏就结束了,他就会带我回家……但打开盖子的是小姨,她说我哥哥要死了。”
办公室的空气像是凝固的冰。
墙角的诺诺感觉那股熟悉的痛楚又翻涌上来,不是伤口,而是心口莫名发紧发冷。她看着路明非面对着那再度平静下来的孩童死侍。
路明非像是稍微习惯了那沙哑怪异的腔调,姑且耐下性子,带着点纯粹的好奇问道:“你一直在这里藏着么?”
“是,”孩童死侍点头,鳞片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不过我不怕,因为哥哥一直陪着我……”
它顿了顿,那沙哑的声音低了些下去:“但最近也没来了。”
路明非想着,那确实是有年头了。
前任会长德高望重,不只是因为能力强、为人和善,他的任期也比较长。
他是唯一初中就拿下学生会会长席位的。仕兰初高中联系紧,会长席位不限年级,可真要初中时期就从学长学姐手里夺得这个席位,现在身为仕兰“全妹偶像”的楚子航恐怕也办不到。
路明非觉得,自己倒也没必要对现在态度变好的小东西恶言相向,更不会像那位外校学姐那样故意刺激人家,简直找死……人家找哥哥的意思够明白了,还直说它和哥哥都要死。
于是他语气稍缓地回答道:“我确实见过你哥哥。”
“他应该是回家了,但短时间大概不能再来这里……你准备怎么办?”
孩童死侍听到后,那张布满鳞片的扭曲小脸上,居然像是出现了思考的表情。虽然不可思议,但它确实显得有些迷茫。
它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困惑:“哥哥曾经说过……我现在见不得其他人,见到后,要么我会受伤,要么其他人会受伤……我其实一直不太懂……”
“但刚刚……我的确想撕碎他们,想吃了他们,想要将他们的肉和血吞进肚子里……”
它呢喃着,越发恍惚,最终怔怔地抬起头,看着那只依旧稳定掐住它脖子的手,目光沿着手臂上移到路明非的脸上,那双金色竖瞳盯住路明非的眼睛,问:
“我……其实是个怪物了……对么?”
对面墙下,诺诺感觉胸口被这句话刺痛了一下。
她想,事到如今就别这样了吧小侄子或者小侄女?
真的……太让人难过了啊。
你就不能多带一点恨意,多来一些疯狂,或者干脆绝望地、歇斯底里地,拿出怪物该有的样子来问吗?
至少别这么平静啊,该死的……那样的话,至少最后杀了你的那个人,心里头或许还能少些疙瘩。
所以,那个藏得死死的、连她近距离侧写都摸不着边的年轻混血种,会动摇么?反正,已经在任务里杀掉过一些死侍的她,大概会因此产生恻隐之情吧?
路明非正看着那张近在咫尺、因龙血污染而无比丑陋、却又因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童稚困惑而格外荒诞的脸。
“既然你自己都这么清楚了,”他开口,声音和之前没什么两样,既不委婉,也没有要欺骗的意思:
“没错哦,你已经是个怪物了。”
孩童死侍再度沉默。
墙角的诺诺却陡然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让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消失殆尽,只是用颤抖的眼皮和模糊到极致的视野,竭力去捕捉那个死死控制住怪物的男孩身影。
孩童死侍的下一句话依然是问句:“所以,你是来杀掉我的么?”
“小姨说我不算活着……那么,你会为我带来真正的……‘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