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法拉利如一只巨兽,用着愤怒又压抑的咆哮声,撞开了洒在道路上的银色月光。
今夜是年三十,诺诺头一次发现,原来到了农历的月底,月亮居然还会这样明艳。
“开远光吧,这条路大概没多少人了。”男人坐在副驾上,用着格外平静的口吻说道。
他好像是植物大战僵尸里的植物,只需要花费眼光种下,草坪上呈现的就是他最成熟的姿态。
所谓的阳光就是她射出的尖刺,扎伤了人,也催熟了人。
这是条山路,法拉利驶出了城市,朝着远方模糊的山影前行,入了夜之后便真的找到了地图上标的一座没名字的山,居然还有盘山公路。
车子正在往山顶去。
诺诺没有很多话要对路明非说,首先是的确不知道该说什么,其次是——她担心自己又会说那些伤人的话。
这个人已经被她用言语刺伤过很多次了,对方肯定很难过。
其实她也很难过。
但她已经不想继续演这场闹剧了。
诺诺看着道路旁边标着的减速告示牌,低声询问:“为什么要来这里?”
“很久很久以前我爸妈带我来过,要说什么地方很安静而且没人打扰,我也只会想到这里。”男人笑了笑,那微笑就像是硬生生的扯出来了,“这也是我的秘密基地,现在多了个知情人,也就是你。”
“苏晓樯知道吗?”
“嗯——倒是没和她说过。”
“你应该和她也说一次。”
“下次吧,年三十的就不打扰她了。”
“呵呵。”诺诺冷笑了几声。
可能是冷笑吧。
车内是一片黑蒙蒙的世界,她抬起头,能看见后视镜,却不想在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
怕自己在笑,也怕自己在哭。
“算算时间,你应该是来不及找我的。”诺诺说了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在酒店里装了摄像头?还是在我身上装了追踪器?”
路明非却听懂了。
“那倒不是。”他摇摇头道,“酒店那边给我打电话了,说我有些黑丝之类的东西还没带走,我已经尽力在解释那不是我的衣服了,可他们好像不怎么信。”
“这事要是告诉芬格尔他肯定能写个几千上万字的小文章。”诺诺说。
路明非这下又点起了头:“我赞同。”
“你怎么找到我的?”
“诺玛呗。”
“我已经把电话卡给掰断了,诺玛也追踪不到我。”
“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你师弟可是S级,S级的权限比你想的要高很多,我和诺玛说我要找你,她和我说最后能查到的你的消费记录是在一家租车的店,我也就是多跑了几趟,找你还是很轻松的。”
一点都不轻松,诺诺心想。
能查到消费记录,也能查到她车上的GPS定位,但她几乎没停下来过,一直在开着车漫无目的的转悠,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追在她车屁股后面的人又没车,也不会开车,怎么可能那么轻松。
可她才停了多久?路明非就找上来了。
逼得她说了那么多错话,做了那么多错事,但还是没能逃掉他的追捕。
猫抓老鼠啊简直是。
诺诺不再去深想路明非是怎么追上她的,越想,她越会觉得自己会做一些蠢事。
会做出一些,收不了场的蠢事……
她清清嗓,换了个话题。
“刚刚出城的时候,你下了一趟车,回来以后又叫我开后备箱。”诺诺轻轻吸了口气,“你买了什么?”
“锅、处理好的各种肉、火锅底料、一包盐一包鸡精一瓶油一瓶醋,以及一瓶红酒。”路明非顿了顿,“我口袋里还有包没拆的烟和打火机,可能你等会儿要抽。”
诺诺稍稍减速,车子滑入漫长的上坡直道,她转过头来看着路明非,认真说道:“我不喜欢抽烟,也不喜欢喝酒。”
“但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可是烟酒都来的。”
“你很了解我吗?”
“以备不时之需嘛——”路明非大大咧咧的摆摆手,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姿态,“反正都说好了要一起吃年夜饭,那就得一起吃年夜饭,既然订不到位置,那就自己做呗,我又不是不会做饭。”
“我当时就该直接开车走的。”诺诺说。
“感谢师姐当时没直接开车走。”路明非说。
车停了。
诺诺下了车,靠着车门,点燃了一颗路明非买来的女士香烟。
那是一包很便宜的女士烟,味道淡的几乎闻不到尼古丁的恶臭。
路明非在后备箱里捣鼓了挺久的,又跑到些许远的地方蹲了一会儿,大概是在观察哪里生火不会有放火烧山的风险。
无所谓了,诺诺也不是很在乎。
她决定吃完了这顿饭,把路明非送到楚子航家,自己再开车离开。
远离这座城市,远离这个人。
“打火机给我。”
“哦。”
诺诺乖乖的走到路明非旁边,将打火机交到他手里。
才一根烟的功夫,路明非手里已经多了生活的木材和引火的火折子。
诺诺蹲在地上,看着他生活,并问道:“你对这里很熟悉?”
“不熟,就来过那么一两次。”路明非头也不抬的说道,“都是跟我爸妈一起来的,他们带我出来看星星看月亮,说这里视野开阔。后来他们走了,我也就没来过了。”
只来过一两次怎么会这么熟悉呢?
或许记忆真的是个很让人着迷的东西,美好的、不美好的,那些画面通通都被大脑默默记下,每一次回味的时候,连自己当时穿的是什么衣服都能想起来。
他到底回忆过多少次呢?
诺诺猜不出来,她只是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不该说那些有关于父母、家庭的那些话。
火生好了,路明非用几根木头叠成一个支架,夹好新买的锅,火苗子在底下舔着漆黑的锅底,锅里的水流咕噜噜的冒着泡。
世界一下子就变得好安静,只有水开之后的咕噜噜声,以及木柴燃烧室的噼里啪啦声。
还有那些或是静默或是小心的呼吸声。
诺诺捡起地上的打火机,很没形象的直接坐在了地上,裤子沾满了泥,她也不怎么在乎。
她只是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并且掏出一根烟塞在路明非手里,并说:“大过年的,陪我抽一根。”
路明非笑了一下就从了。
这顿饭做了很久很久。
诺诺一根一根的点燃了香烟,具体抽了多少口她不知道,只是被烟屁股烫了好几次手指。
摸出最后一根的时候,沸水底下的肉片都飘起来了,她犹豫了一下,将这根烟收回烟盒,决定饭后再抽。
路明非捧着碗帮她夹肉盛汤,她一句话都不说,来者不拒,路明非给她弄多少她就吃多少。
也没多说话要说。
很多人都说吃饭的时候最好别说话,什么科学论断什么卫生习惯,能扯一大堆。
可说实在的,边吃饭边说话早就是个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了,只有在面对无话可说的人时,一顿饭才会吃的格外安静,但那样的话为什么要和对方一起吃饭呢?
或许是心情复杂吧。
诺诺看着已经空了的锅底,又看了看路明非,她将碗里的肉片全倒进对方碗里,大声说:“我吃饱了。”
混血种的饭量一直都是个迷,所以学院食堂里的好几个套餐都是自助套餐。
她说自己饱了那就是饱了,反正路明非肯定吃得下,她知道路明非是个饭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