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诺诺说着,肩头系好的小结被她轻而易举地拉开。
浴袍如歌剧结尾时落下的幕布那样,轻飘飘的摊开,盖住了地板上的、水流里溅出来的花瓣。
幽幽的暗香自她身上腾起,她却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只是重新钻进了冰凉刺骨的水里,搅动着水流发出一阵微妙的清凉响动。
她刚才也算是把自己的心意说出口了吧。
诺诺以为这些话说出口应该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情,或许得花个几个月或者几年几十年的时间去磨,等到喉头里那些堵住胸口的东西,被她用时间磨平了,她才能正大光明的说一句喜欢。
她偏偏又这么简单的就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了。
一点也不难——她想。
诺诺挥舞着手臂,冰凉刺骨的水流从肌肤上掠过,连带着花瓣一起,或许是小手不安分了,溅起些许水花,落在站在身边的男人的裤腿上。
对方毫无反应。
诺诺不高兴的眯着眼睛,嘴唇抿着。
她捧起一抔水,直接浇在了路明非的裤子上。
对方这才转了身,却依旧闭着眼睛不看她,坐在湿漉漉的地板上,面朝着她说:“为什么泡冷水澡?”
“因为我脑子发热,需要用冷水清醒清醒。”诺诺说。
“泡多久了?”
“两个多小时吧。”
“再泡二十分钟就出来吧,再多泡一会儿,会出事的。”男人闭着眼睛,却如能视物一般,摸了摸她的头发,“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身体也不是个没反应的东西,它要是难过了,你也不好受。”
他像是在和一个幼稚的小孩子说话一样,语气温润的可以,可意味上却带着不容置疑。
诺诺冷笑着,拍掉路明非放在自己头发上的手,大喊道:“你谁啊大叔?几天没见你怎么就用上这种口吻了?有没有可能我才是师姐,是长辈!”
“嘿嘿!现在我才是长辈哦!”路明非笑着说。
他睁开了眼睛,可诺诺却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双陌生的眼睛,明明颜色是一样的,可里头藏着的东西却不一样。
没那么鲜艳了,只剩下一团温润的灰尘。
有一阵风吹进,或许那些灰尘就散了。
“你是谁?!”诺诺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暴怒,暗淡的红色自她眼底褪去,邪异的金色辉光,瞬间刺破了横隔在她和他之间的薄膜。
“我是路明非。”
“你!不!是!”
“啧……这对话我好像听过很多次了。”路明非无奈的笑了笑。
“闭上你的狗眼!”诺诺咬牙切齿的说着话,双手却已经摸到了浴巾,往肩头上裹,“我要是再看见你睁开眼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抠出来!我这不是在说笑!”
“这可是路明非的眼睛,你舍得啊?”男人眯着眼睛问她。
可诺诺却依旧是那副怒火难抑的态度,用着狠毒的口吻说:“我说了——闭上你的狗眼!”
“其实无所谓的。”男人摇摇头,眼睛没有闭上,浅色调的灰雾为他眼底蒙着一层纱,“我早就看不见了,哪怕是用他的身体,我也看不见。”
诺诺深吸了一口气,她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很多很多东西,可偏偏都是些没什么具体的东西。
她裹紧浴巾说:“你到底是谁?”
“我是路明非……”男人坚持着自己的说辞。
那双曾令诺诺熟悉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灰败,男人低着头,手掌做刀,轻松切开了红酒瓶的瓶口。
“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男人说着,往嘴里倒了一口酒,“说起来很复杂,你就当我是路明非就好。”
诺诺下意识就想到了对方到底是谁。
她试探性的喊出了那个让她有些揪心的名字。
“李嘉图。”
“猜对了。”男人赞扬般的点了点头。
“你不是我梦里的人吗?她不是说你只是个梦幻泡影吗?”
“很显然我不是你梦里的那个冒牌货呀。”
“那你到底是谁!”
“我是路明非,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不管怎么说我都是路明非。”男人顿了顿,摸着唇边残留的红色液体,低声吐槽,“我说过这些话吗?还是有人和我说过这些话?我怎么感觉和它们好熟啊!”
诺诺冷静了不少,毕竟也是有过先例的,她早就接受了体内有另一个版本的自己这件事,如今再多接受一点貌似也没什么。
可她偏偏就是不高兴了!
“我不管你是路明非还是路明非还是路明非,快点从我师弟身上滚出去!”诺诺咬着牙,拼命的将怒火往心底压,可又总是压不住,那些火苗依旧在蹭蹭蹭的往上涌。
男人尴尬的挠着脸:“我只是想找你聊聊而已,聊完我就——”
诺诺打断了他的话,一字一顿道:“快点从我师弟身上滚出去!”
沉默于此刻蔓延了很久很久。
男人看着眼前的姑娘,尽管他看不见,但他依旧能从空气里闻到对方的气味,其实并不熟悉,。却又很像。
他几乎能想象到对方的眼睛,以及对方眼底喷涌的爆裂火舌,那是愤怒的颜色。
“呵,好吧好吧,我只和你说几句话我就走了,马上就把身体还给他。”男人低声笑着。
“快说,说完快滚。”诺诺冷声道。
“他最近很苦恼。”男人又喝了一大口酒,“我能感受到,他十分不坚定的做了很多事情,只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心意……”
红发魔女冷哼一声,语气听不出好坏喜悲:“关我什么事?他又不是为了我苦恼。”
“不是为了你还是为了谁呢?”男人的嗓音很低沉,比水底蔓延上来的气泡还要低沉。
“当然是为了苏——”
诺诺顿住话语,没把那个名字念完。
路明非三个字很好念,很顺口,那个苏开头的名字却很难念,她咬着那几个字放在唇齿之间,就只觉得舌尖很疼。
“就是为了你哦,诺诺。”男人说,“不是别人,只是因为你。”
“我让他感到为难了?呵——”
“嗯呐,他快坚持不住了。”
“……什么意思?”
“你自己领会吧,我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