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元并未理会,只是垂首低语,讲出一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
“祖师不愧是祖师,道子不愧为道子。”
……
……
“天书所言,那位离峰真传封元是个杀伐决断的爽利性子,标准的魔修道材。”
姜异站在主殿前坪,眺望灵机荟萃的长明天池。
自忖适才主动演法,显露六丁火,应当是能积下几分投契之情。
“离峰、坎峰、兑峰,并未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可以争取。
震峰与艮峰,包括态度模糊的乾峰,却不好说。”
天霞落向西方,姜异身着水合道袍暗暗思量,成为先天道子,资粮外物都不会短缺。
他如今唯独少了修道时日!
凝就至等真炁,直入练气十一重、十二重,再得洞天襄助,修为便能逐渐跟上。
“【少阳】瞩目只有甲子,时不我待!”
姜异摇头,倘若按部就班成就筑基真人,至少需要三年五载的细细打磨。
依着宗字头道子的进度,等飞举筑基境,再养五世之泽,又是接近二三百载的苦熬功夫。
“即使不提东胜洲的季扶尧,八宗其余道子也都领先我一大截,个个都准备万全,筑基五重大圆满,等着那一线登位机缘。”
姜异将那股迫于眉睫的危急感压回心底。
凡事缓则圆,盲目求快有损无益。
于今再看,冥玄祖师为他炼来那颗筑基丹并非无意之举,若无一元灵机在手,采六合大药凝至等真炁,压根就是没影的事儿。
“顺上修之意,下修道途方才平稳。
古时修道,讲究顺天应命,他们顺的是哪个‘天’,应的又是谁的‘命’呢?”
姜异凭眺长空,目光似能直抵青冥。
“再过五日,便要去伏龙涧……这最后一味‘坎下水’,但愿求得全。”
……
……
艮峰莲山宫,乃是真传专属的别府。
周遭布有重重禁制阵法,峰峦延绵相接,环成一圈,汇聚着浑厚灵机。
一名约莫三十许,面色红润的浓眉道人降下遁光,手持牌符一转,便启了门户,从容步入。
“呀!黄师叔来了!”
留守的童子见了他,欣喜惊呼:
“老爷刚结束闭关,正在宫中参习真功……”
浓眉道人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玉瓶,扔给童子:
“你这馋虫,净惦记贫道的‘紫芽丹’。”
童子慌忙用双手接住,嘿嘿笑道:
“艮峰上下谁不知道,师叔您最体恤咱们后辈了!”
浓眉道人笑着抬手虚点两下,大步朝着莲山宫深处走去。
不多时,他便大喇喇地出现在别府正殿。
靠窗而坐,捧卷读书的顾长岭抬头看来,脸上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
“师兄今日怎的有空造访寒舍?”
浓眉道人揶揄道:
“莲山宫是真君亲赐的修行胜地,这要是算‘寒舍’,我那住处岂不是连狗窝都不如?”
顾长岭道髻高挽,仪表堂堂,气度却远比浓眉道人沉稳。
他摇头道:
“师兄若是喜欢,不妨在此长住。我常年在洞天闭关参悟神通,莲山宫大多时候都冷冷清清,空置落灰也可惜。”
浓眉道人哈哈一笑:
“我哪有能为养得起宫中一应丹师器师、仆役童子。”
顾长岭淡淡道:
“遣散便是。修道重在自身,何必一大帮人围绕服侍。”
浓眉道人忽地沉默,半晌后出言:
“师弟话中好重的萧索之意!莫不是洛真君强压你去与道子相争?”
顾长岭放下那卷书,闭口不言。
浓眉道人走上前,目光灼灼:
“师弟不愿做这打头阵的?”
顾长岭轻叹:
“我一筑基真人,难道要杀到长明天池取道子性命么?只怕不用祖师动手,掌教便将我捏死了。
真君是想借我探明乾峰的心思。八君后裔屡屡受挫,让师徒一脉压得抬不起头,连续失却‘亢金、‘尾火’两座福地,眼见着‘奎木’都快保不住。”
浓眉道人眯起眼睛,似有千言万语,最终还是按捺住,只问:
“师弟是不想以大欺小?”
顾长岭再度摇头:
“魔道中人,哪会讲究这些。我全靠真君垂青才修到筑基,况且没有洛裔支持,又怎能凝就二品真炁……并非长岭事到临头退缩。”
这位艮峰真传顿了一顿:
“长岭此生自傲之处,惟修道之坚心。倘若与东胜洲道材斗法殒身,或者领命征辟天外疆土不幸落败,遭擒受诛,皆可算作‘为道而死,理所应当’。
可要是遵真君之命,做一枚棋子,去杀一个练气小修……只觉辜负此身!”
顾长岭与浓眉道人本是下院同门,关系极好。
后来恩师寿尽坐化,顾长岭被引入艮峰洛真君门下,浓眉道人则留在下院蹉跎岁月。
“师弟,真君之言,你我不得不听!”
浓眉道人劝说:
“你已在筑基四重,极有可能登位!除去道子,对你而言也是好事……长明天池何等宝地?练气坐得,你如何坐不得?”
顾长岭眉峰蹙起,好似想到什么,目光陡然一凝,迸射出凛冽精芒。
霎时间,浓眉道人只觉千峰齐落沉甸甸压在肩头。
“师兄!艮峰哪个找你来做说客?洛裔?容我想想,定是洛青崖?!”
浓眉道人沉下声:
“师弟勿要动怒。你有大好的道途,确实不该卷入这桩纷争,但真君有命,谁能不从?谁敢不从!
你眼下是艮峰真传,筑基四重,风光无限,但真君若不用你,这莲山宫可还能居之?那外界十日内里一日的宙光洞天,岂能再进得去?”
顾长岭哑然。
纵他道心再坚,也不敢说仅凭自身之力就能登位真君!
阎浮浩土一万载,只有一人做到过此等事。
“师兄究竟想说什么?”
顾长岭面色肃然问道。
浓眉道人深吸一口气,咬牙作答:
“我来为师弟分忧,我去杀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