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寂寂无声,日头斜斜照进窗棂。
顾长岭眼神复杂,静静地望着浓眉道人,迟疑启声:
“师兄,你……”
浓眉道人抢先截断他的话头:
“师弟莫要误会!是我主动请缨,求到真君面前的!”
顾长岭看了他片刻,满脸不解:
“师兄去杀道子,哪里还有幸存的道理?
乾峰必定会要你抵命,才能平息祖师的怒火。离峰之内,不仅有火狱,更藏着七八座抽魂炼魄的刑牢……”
浓眉道人垂首不言,忽然发问:
“师弟,你筑基多久了?”
顾长岭皱眉答道:
“已有一百七十载。”
浓眉道人长长一叹:
“真快啊。你我在下院一同修行,已是两百余年前的事了。”
他微微一顿,语气平淡地吐出几个字:
“师弟,我要寿尽了。”
顾长岭骤然怔住。他这位师兄一直居于下院,始终没有机会筑基,自然也得不到拔擢。
练气十二重的修士,寿数最多也就在两百到三百载之间。
粗略一算,确实是大限将至。
“师兄,我可为你寻些延寿的天材地宝。”
顾长岭稍作思忖,只当是洛裔以重利相诱,才让浓眉道人甘愿前去送死。
“师弟看轻我了。”
浓眉道人嗤笑一声:
“我愿作真君的马前卒,打头阵,并非是想求个苟活。
平心而论,我从不觉得自个儿修道天分逊色师弟多少。
只因你被八君后裔之一的洛昭君相中,引荐到真君跟前,便一飞冲天成了艮峰真传。
师弟你飞举筑基境时,我尚为练气十二重的中品罡气在外奔波。”
顾长岭闻言,脸上并无半分愠色,依旧从容。
修道境遇本就无法公允论之,否则岂会有那句“命薄运竭不成道”广为流传。
“我此世注定求道无望。”
浓眉道人不尽唏嘘:
“若无道子归宗,我这条性命,对真君而言毫无用处。
但眼下,真君正需要一颗探路的石子,一个甘愿粉身碎骨的可用之材。”
顾长岭低声劝道:
“师兄是想豁出性命,拼一个转世的机会?可你刺杀道子,必然不可能全身而退。
以真君的能为,掐指一算便如天网张开,疏而不漏,哪里还会给你投胎的余地。”
浓眉道人坦诚相告:
“真君自有手段,能将我的元灵送到东胜洲。
此生修行,命薄缘浅,倒不如舍弃这魔修之身,去东胜洲混个不愁灵物的仙修门第。”
东胜洲,做仙修?
顾长岭不由得抬了抬眉梢,细细思量。
四方洲陆并非与世隔绝,恰恰相反,相互之间的来往颇为频繁。
尤其是仙、魔两座道统,常常在福地征辟、洞天失坠这等机缘上,彼此争长竞短,龙争虎斗,从无停歇。
东胜洲的“跟脚”不好拿,可若是真君出手,一切皆迎刃而解。
而且投生在【仙道】门下,也能尽量避开道君怒火……
顾长岭收起敦劝心思,轻声道:
“师兄已是练气十二重,要拿下练气十重的道子,本是易事。
可姜姓子既被祖师钦点为道子,想必藏着些压箱底的手段,师兄不可不防……”
浓眉道人哈哈一笑:
“师弟不必担心。道子为采坎下水,必定要去伏龙涧,那正是我的机会!”
他收敛了笑意,从袖囊中取出两坛子好酒,重重放在桌上:
“经此一别,你我想来再无相见之日。我今日过来寻师弟,没别的意思,只想与你一醉方休,喝个酣畅痛快!”
顾长岭默然无言。不成真君,终究只是他人手中的棋子,身不由己。
他抬手接过一坛酒,沉稳端肃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恣意狂态,扬声道:
“师兄!望你能在东胜洲重修道途,得偿所愿!
他日若有缘再见,你我皆是登位真君!”
……
……
五日光景转瞬即逝。
姜异自入定中醒转过来,十二成大圆满的功行仿佛汹涌大潮,轰隆隆拍击百骸,几有撑开体躯的饱满之感。
“此番若采不到‘坎下水’,便只能五味大药凝就一品真炁了。”
姜异缓缓起身,欲要步下御座。
玄妙真人好似守候许久,显然已守候许久,见他收功退出,连忙捧着一碗以丹丸捣碎调制的稠糊玉液送到面前。
这是能纯化法力,增进玄光的“纯一宝浆”,专用于调和脏腑、淬炼灵真。
姜异接过宝浆,仰头一饮而尽,笑着道:
“多谢猫师。”
玄妙真人满脸担忧,忍不住劝道:
“小姜,你真要去伏龙涧么?那是一座大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