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守正心头如卸下千钧大石,只觉满身松快。
纵然如同被打落“凡尘”,身家性命终究是保住了。
他最害怕的,便是这位道子不依不饶,借着此事要与八君后裔斗法较量。
那样的话,甭管最终结果如何,自己这个小小的练气十二重,必定粉身碎骨。
姜异屈指轻敲案面,发出清晰的“笃笃”之声:
“贺执掌卸去接云殿职司,可有什么其他打算?”
贺守正微微抬头,恭声答道:
“山门之外辟有诸多别府,守正愿择一落脚,继续为宗内鞠躬尽瘁。”
姜异闻言,唇角微扬:
“贺执掌观本道子的长明天池如何?”
贺守正心头微动,似是瞬间想到什么,猛地伏低身体,急切应答:
“长明天池乃宗内东宫,道子潜龙之地,自是气象万千,远非寻常别府可比!”
姜异朗声再问:
“贺执掌亦是宗内老人,久在下院克尽厥职,兢兢业业。此番发落到别府,未免有些可惜了。
本道子的长明天池,眼下尚缺人手打理,不知贺执掌意下如何?”
贺守正浑身一颤,这短短片刻的大起大落,着实让他心潮翻涌,难以平静。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他的脑袋重重叩在金砖之上。
“守正驽钝,若能得道子垂青,入长明天池以供驱策,便是摧身碎首,亦在所不辞!”
姜异闻言,莞尔一笑。
一旁的阵灵常静深谙揣摩上意,忙开口道:
“贺执掌,赶紧起来答话。”
贺守正喜形于色,忙不迭地起身。他本以为此番必定跌落泥泞,前途尽毁,没成想峰回路转,半个身子爬进长明天池。
这可是比八峰洞天还要胜出一筹的琼阁阆苑,真正的佳境妙地!
姜异缓声道:
“听闻贺执掌精于丹术,我便将‘宝阳殿’、‘铸砂殿’、‘返本殿’三处,交由你打理。
殿内一应丹材药材,你可任意取用。待你熟悉各处事务,再从下院遴选合用的人材,填充任命。”
贺守正自是万分感激道子的知遇洪恩,相较于接云殿那等清水衙门,经管督办长明天池的丹材产出,其中好处简直胜过太多。
他日道子名正言顺地即位宗内储君,届时八峰的那些真传弟子,怕是都要放下身段,求到自己跟前来!
况且,长明天池何等地方?灵机充裕不逊于乾峰!
丹房芝圃必定都是规格极佳,精进丹术不在话下!
贺守正这一连串念头飞转,忽然冒出疑问。
道子如何晓得自己善于丹术?
他可从未对外显露过,只在私下当做热衷志趣。
姜异将身子往后一靠,不再那么端正坐着,眸底金芒沉寂,密密匝匝的蝌蚪小字随之消去。
【推演结果:贺守正,鸿水魏国陇郡人士,出身二品乡族,善于‘点金化砂’丹术,为人慎小谨微,酷爱杯中之物……】
“此人背景干净,又有天书详查来历跟脚,没什么后患隐忧。”
姜异把贺守正招入长明天池,主要是想告诸宗内八峰,他有用人之心,且不介意给出甜头。
只要肯真心效命,哪怕是没甚跟脚的下院小修,也能得到道子的拔擢。
“做过下修才会明白,修道之途非是法诀、灵物最珍贵,愿意给上进门路的‘贵人’才最稀缺。”
姜异暗忖:
“宗字头里,总归不缺被八君后裔、师徒一脉压得难以出头的‘人材’……呵,这上修的位子,做起来就是舒坦,轻易就能叫人鱼跃龙门。”
阵灵常静轻瞥上首,察言观色后,放轻声音:
“贺殿主先回下院卸任,交清职务,再到长明天池领受牌符。”
贺守正连连称是,躬身告退。
不等他离开长明天池,却见群峰之外,竟有众多离峰弟子恭声参谒。
为首那人神披赤甲,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乃是袁真君门下大弟子,贵为真传的封元!
贺守正心头一寒,不由猜度:
“这是替道子濯洗前尘,断绝因果完了,前来通禀么?”
……
……
“封师兄,我等为道子远赴北邙岭,风尘仆仆归来,又将下院扫荡一番,居然还要在外久候等待召见……”
长明天池下方,排开四架战车,宛若铜精浇铸,呈现青金之色。
离峰袁真君门下的封元,其人身材高挺,并不着冠,乌发披散,两道墨眉下的眸子开阖,好似冷电飞窜,直有慑人的气魄。
听得驾车的师弟这般出言,封元沉声道:
“师弟如此不忿,待会儿我带你入殿,你大可以直斥道子怠慢。”
驾车那人顿时闭口。
“离峰执罚,乃为弟子本分,你若觉得辛苦,上书一封交予正枢殿,请辞去位就是了。”
封元语声平淡,气机外放,仿佛古岳天峰压落四方,令人觉得胸闷窒息。
“是师弟失言!请师兄勿要见怪!”
驾车那人服帖认错。
封元淳淳言道:
“多少下院弟子求入离峰不得,你我应当牢记职事,别把自己抬得太高。”
说罢,也不听驾车那人回话,便缓缓起身,舆侧五兵纷纷颤鸣。
等到长明天池大阵启开一道门户,封元化为经天流焰轰然穿入。
不多时,便踏上主殿之前。
“离峰正枢殿封元,谒见道子,呈递奏本!”
约莫半炷香后,姜异放下书写详尽的呈文折子。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
大意就是——北邙岭照幽派勾销符诏,降格为“门字头”。
康氏道族褫夺品阶,除去灵脉资材,贬为五品乡族。
长老康从云伏诛,黄子尚伏诛……
“凡有因果干系,具生恶念,来意不善,皆斩!”
姜异扫过那一串人名,其中还有牵机门的柳焕、观澜峰的韩隶等等。
“这些都是听候发落,看道子是要了断干净,亦或者赐他们一份前程。”
封元立在下方,沉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