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异闭目凝视内府,三味大药环绕在那座天窟。
“虚元炁”是一团介于有无之间的长穗精芒;
“神中精”则为三色交融的黄白丹丸;
“填离火”乃拇指般粗细的一簇火光。
姜异若要凝就真炁,只需引动高悬内府上方的筑基丹,刷落一元灵机,与这三味大药一同烧炼糅合,自身的修道炉鼎顷刻便能逆反先天。
“从未有过这么轻易的练气道途。”
倘若姜异愿意,立刻合三味大药凝就真炁,再请宗内取来罡煞,每日按部就班吞纳筑基丹,约莫三月之内,便能直达练气十二重。
“练气、筑基,对于祖师那等上修而言,其实都一样。
就像赤焰峰的凡役与执役,在观澜峰弟子眼中也相差无几。”
姜异愈发坚定要采全六合大药,凝就至等真炁的念头。
先天宗不会倾力抬举一个不够拔萃出群的平庸道子。
他缓缓运起玄光,放出法力,步入练气十重之后,行功与此前大不相同。
合炼丙丁所成的明耀玄光,照彻五脏六腑,百骸四肢,隐约可见七八条火龙穿行血肉,游走体躯。
往常运转数十周天,方能提升一丝功行,如今却是节节攀升,两者的效果不可同日而语。
姜异端坐不动,口鼻间嘘呵出灼灼焰光,寸寸血肉都似在窑中炙烤过一般,透出莹然柔润的玉质釉色。
“道子积蓄确实毫不逊色宗字头的顶尖真传,只是欠缺时日打磨。”
陆真君静立一旁,目光紧紧锁定姜异,仔细观摩着他运功采药的全过程。
这具修道炉鼎在她眼中,便如无瑕的珍藏,挑不出半点错处,让她险些生出一丝爱不释手的赏玩之念。
“可惜没有根基,可惜是个外人,可惜来的太晚,”
这位纯元存静真君连叹三声。倘若姜道子及早拜入先天宗,无论靠向八君后裔,亦或者师徒一脉,皆有大好前程。
眼下好比八蛟夺嫡,背后分别是不同派系不同山头,各自倾注大力气,乃至赌上全部身家。
而后半路杀出一位来历不明的“私生子”,莫名其妙入主东宫做了皇储。
可谓一子落下,搅得满盘皆乱!
若非祖师钦点,再加上掌教默许,先天宗绝不会像这般风平浪静,只怕早已沸反盈天,杀机滚滚。
“艮峰、震峰,还有坤峰,皆有自家真传。离峰尚在观望,反倒兑峰、坎峰,常年处于末流,没甚么争心。”
陆真君念闪之际,姜异已经采到那味“太阴真汞”。
只见他周身焰光兀然收敛,万里碧空,清辉如水,倾注而下,好似一束束琥珀色的酒液流浆,逐渐覆满体躯。
所谓“汞”者,太阴之精也。
《丹论》开篇就有言在先,大丹之术,出乎铅汞。
这味太阴真汞内含“玄元澄正气”,能够固魂固魄,茁壮元关神识,妙用无穷。
姜异呼吸渐渐趋近于无,随着法力不停地凝练,体躯最深之处,潜藏在真阳深处的那点真阴萌发出来。
最初细若米粒,却格外凝练,几如一丸悬坠内府,任由玄光如何冲刷都岿然不动。
“这就是‘太阴真汞’,采得果然容易。”
姜异不敢怠慢,源源不断地汲取月华流浆,壮大体内的胎息灵液,进而助长自身的法力与玄光。
再加上合炼而成的丙丁二火,如磨盘般绞缠碾压,约莫片刻功夫,便将那点真阴打碎,化为一团渺渺升空的清炁。
这团清炁飘出囟门,与空中的太阴月华相合,历经数次变化,时而如寒星放光,时而如冰晶莹洁,最终聚成一颗和润精白的圆丹,复又缓缓沉入内府。
第四味大药,太阴真汞采集完毕!
“真是极得【太阴】眷顾。”
陆真君不禁慨叹,先天宗内艮峰培养的上院真传顾长岭,昔日练气十重之际,前往“下幽古潭”枯坐八载,想求这味大药,最终无功而返。
终究六合不全,只能凝就一品真炁。
【太阴】本就善藏,若非受其钟爱,哪怕贵为仙道帝君的季扶尧也难寻觅。
“铅汞合一,六合大药……”
陆真君稍作思忖,素手轻轻一拂,宛若揭去了一层笼罩在碧空之上、如烟似雾的薄纱。
霎时间。
坎峰周遭千百里之内,尽皆可见一轮寒月高悬天际,清辉独照一道端坐的人影!
……
……
“何人在采大药?”
“白日当空,竟有太阴流珠垂落!这是要采‘太阴真汞’么?”
“练气十重便能入坎水宫受真君指点,除了那位道子,还会有谁……”
坎峰弟子纷纷抬头望去,只见月华如水,蟾光垂落,却独照一人。
这等异象,当真是稀罕少见。
“不知道子如今采得几味大药了?”
有人忍不住好奇相问。
“若要凝就一品真炁,至少得四味大药相合,再配上一品练气法诀。这对咱们先天宗的道子而言,应当不算难事吧。”
另一人笑着调侃。
万顷碧空之上,无穷灵机竟如天河倒挂,被搅动成巨大的漩涡。
壬水、癸水在其中相摩相荡,分别呈现出翠青与浑黄二色,气象浩渺。
这般景色之下,周遭的闲言碎语渐渐消弭。
众人尽皆凝神屏息,默默注视着那位道子,亲眼见证他采成太阴真汞。
早已驶离坎峰的策云法舟,骤然停了下来。
刘靖猛地从宽阔的六蛟绣榻上起身,仰头望向天际——寒月当空,与烈日同照,奇景绚丽,却只映一人。
“最难采得的‘太阴真汞’?他不是【少阳】新主么?如何又与【太阴】扯上了干系?”
他声音微沉,难掩心头的震动。
那头青虎晃了晃脑袋,答道:
“这谁能说得准。六合大药里,就属这味‘太阴真汞’与‘坎下水’最难采到手。你说,这位道子有没有可能,合炼六味大药,凝就那万古难逢的至等真炁?”
刘靖闻言,轻“嘶”一声,如果姜道子真能以至等真炁吞罡炼煞,那他的筑基之机,几乎可达八成把握!
“这就是被祖师亲自抬举的道途么……竟是半点障关都无!”
刘靖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艳羡之意。
青虎连忙小声提醒:
“真人,您要不还是收回之前那番话吧。万一道子将来真能登位成真,【少阳】神光一降,您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刘靖默然无言,转身坐回绣榻,手掌撑着下巴,陷入沉思。
修道之途,一境便是一座生死关。
许多练气阶段惊才绝艳的道材,往往会因为法诀、真炁、罡煞等种种原因,蹉跎大半生也无法筑基。
这等事放在宗字头也不少见。
至于那些筑基入道,贵为真人的修士,历经五世却修不成五命圆满,或是始终不得道果垂青,终生难登“上修”之位的,更是数不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