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为什么会在宛城?
太守府内的本地豪强大户,一个个都是吓得面如土色。按照他们的计划,襄阳附近,会有人里应外合,拖住石虎。
然后自己这边,先说服南阳太守,再伪造朝廷公函拿下石虎,押解回洛阳。
为了稳住荆州局势,不让荆州这边倒向吴国以至于内乱,晋国皇帝必然会妥协,处置石虎,重新委任荆州大都督。
他们这些本地豪强只是容不下石虎,又不是真的要投靠吴国,等处置了石虎,新都督上任,则民变自会平息,也算是新都督的政绩。
自汉末三国以来,不都是这个玩法么?
谁知道石虎这厮不按套路出牌啊!
如此紧要时刻,他竟然不守襄阳,而是北上南阳。可把他们这些打算闹事的土豪们坑惨了。
“刚刚诸位不是群情激奋么?怎么现在没话说了?”
石守信拿出腰间小刀,一边说一边削铅笔,呃,削炭笔,好整以暇的模样。
“都督,适才戏言耳,我等只是来请蒯使君主持求雨,并无其他事情。”
刚刚俯跪于地大声呼号的老人,此刻讪笑说道,额头上的磕头红印都还没消退,就已然食言而肥,身段比那妖娆的舞女还柔软。
“蒯使君,谋刺郭将军的,就是这些人的部曲么?”
石守信转过头,看着躲在身后的蒯钧询问道。蒯钧之所以躲在石守信身后,是因为他深知南阳民风彪悍。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事情虽说不常见,却也不能不防。
此刻听石守信所说,蒯钧脑子里嗡嗡作响。
郭建死了。
南阳本地豪强联合起来打算民变,但尚未开始发难。
这两件事,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
然而刚刚石虎却说,郭建是大堂内这些人谋刺的,不是执行人也是策划人。
强行把这两件事关联在一起了。
事实如何很重要么?重要,却也不重要。
关键在于,谁是布局人,谁是局中人!做局,是做给局外人看的!
局外人有哪些呢?
郭家、蒯家、王家,乃至司马炎,唯独没有在场这些豪强大户的代表。
现在,石虎看着自己,就等自己一句话。
这句话说了,那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都督,就是这些人谋害了郭将军。”
蒯钧从石守信身后走出来,指着大堂内众人说道。
“蒯使君,您说我们谋害了谁来着?您可不能乱说啊!”
那位老者面带惊惧之色,颤颤悠悠的质问道。即便是他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明白此刻大事不妙。
“去黄泉路上打听吧,杀!”
石守信将削碳笔的小刀插在面前的桌案上,四周早就等得不耐烦的亲兵们一拥而上,对大堂内的豪强大户代表们挥刀就砍。
“蒯钧!你也是荆州人,为什么要为虎作伥!”
有人扯着嗓子对蒯钧咆哮道,随即被扑上来的亲兵一刀捅进小腹,倒地抽搐不止。他虽然已经眼看不活了,可嘴里依旧是在嘟囔着“蒯钧贼子”之类的话。
石虎对付本地豪强,那是利益驱使,即便是易地而处,他们也会跟石虎一样,打压荆州豪强。
要说恨,这些人未必真有多恨,不过是那种各为其主的宿命感。
但蒯钧不一样,他是荆州本地人,父亲蒯良还是刘表所倚重的谋士。
他不该如此啊!他怎能将屠刀举起对着家乡父老?
大堂内众多南阳本地豪强的恨,多半都是冲着蒯钧去的。
蒯钧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心中一丝哀痛也没有。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石虎清洗南阳的行动,即将开始。而自己这个南阳太守,自然是跟着石虎一路,然后二人在同一份奏折上署名。
一人为私二人为公,石虎所作所为,皆在朝廷允许的规则内,白纸黑字摆着。
这就是政治啊。
蒯钧在心中叹息了一声。
南阳土豪家的田宅佃户真不少,可是他们并不明白政治,至少是不明白晋国的政治。这也是当初蒯家搬离荆州,前往洛阳的主要原因之一。
在泥坑里面呆久了,眼睛里面都是泥,怎么看得清这险恶的世道呢?
片刻之后,叫嚷声,咒骂声,呻吟声都停下来了。大堂内一片狼藉,横七竖八的尸体躺了一地。
手无寸铁的荆州大户代表们全死光了,那些披甲持刀的亲兵们一个也没死,连受伤的都没有。
汉语真是凝练的语言,手无寸铁这四个字神妙得紧。不含一个“弱”字,却将可怜无助表现得淋漓尽致。
坐在主座上的石虎摇头叹息,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都督,此间事了,请示下!”
浑身是血的吾彦走上前来,对石守信作揖行礼道。
“扔乱葬岗吧,一起上路倒也热闹。”
石守信吐出一句话,随即走出了大堂。屋外春光明媚,正适合穿着单衣去踏青。春天该开的花也都开了,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却是让一旁的蒯钧打了个冷颤。
这位大都督,身上真是带着一种“精美的残忍”。刚刚他亲口下令杀了一屋子人,现在居然还能若无其事的作诗以怡情。
落红乃人命,化作春泥则是尸骸入土,更护花即是暗喻这些人死得好。
这位都督直抒胸臆,豪迈是豪迈了,人也直爽得很。只是身上这武夫习气,丝毫不像是贵人圈子里出来的。
“好诗,真是好诗。”
蒯钧面色尴尬的恭维了一句,可谓是言不由衷。
诗确实是好诗,但人是不是好人,那就难说了。
“蒯使君,现在去书房议事吧,这件事还不算完。”
石守信看向蒯钧说道。
这个道理,谁都明白,蒯钧点点头,把王世文也叫上了,毕竟他是郡主簿,即便是混资历,知情权还是要有的。
众人来到书房内落座,一个个都是面色肃然。
石虎的雷霆手段,他们都看到了。无论是蒯钧还是王世文,都不打算驳这位荆州大都督的面子。
“王主簿,你带着我麾下几位将军,去宛城郊外大营,接管军营。让那些原本在军中的将领,即刻启程回襄阳城待命,等待新任命。
完事后,吾彦会带兵回宛城驻守,严密布控太守府周边。
你和他在一起处理军务便是。”
石守信看向王世文说道,指了指吾彦等人。
“得令!”
吾彦直接领命没有二话,倒是王世文有些不确定的问道:“若是军中有将领直言调令不合规,那该如何是好?”
听到这话,石守信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么幼稚的问题。
他已经很久没跟这种“地主家傻儿子”打交道了,一般都是跟地主本人打交道,所以双方智商的底线都还在,不必解释一加一等于几。
此刻遇到这种送分题,石守信居然讲不出解题步骤来。
他思索片刻道:
“郭将军之所以会殒命,那定然是有本地守军将领在配合他们,否则贼人怎么会得手呢?
军中将领居然跟本地豪强沆瀣一气,实在是令石某痛心啊。
这样的人,不杀如何对得起郭将军在天之灵?”
石守信面带微笑,对王世文说道。
还可以这么玩吗?
王世文的脑子好像开了一个大洞,里头不断涌出稀奇古怪的念头。
贪如狼,狠如虎,狡如狐,这便是石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