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卷轴纸上,写着石守信开出来的条件,不好说算不算苛刻,但听上去很有意思。
第一条,所有大户周边的森林、湖泽、山野,都属于公有之地。任何人都可以在得到官府授权后,在此砍柴,打渔,打猎。
每个人所允许的采伐量,由官府制定额度,开采后,需要送到最近的城池内缴税。
大户并无执法权,更不能没收采伐所得。至于官府要怎么监督,那是官府的事情,就不劳你们这些土豪费心了。
这一条乍一看跟豪强们关系不大,实则是断了他们很大一块财源。不得不说,提出这一条的人,定然是心里有数的能吏干吏。
至于官府怎么监督百姓捕鱼砍柴,其实问题没有那么复杂。
民生艰难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说谁做得过分了些,那就抓几个典型以儆效尤。这种尺度是很好调节的。
真正监督的时候,不会一板一眼的来。
对底层的苦哈哈们让多少利另说,把执法权从本地豪强手里抢回来才是第一目的。
光这一条,此刻衙门大堂内的众人就不敢小觑石守信。
如果说第一条大户们还能忍一忍的话,那么第二条他们就不能等闲视之了。
第二条是:规定佃租的规模,地主家中,一个成年的家族子弟名下只能“挂靠”三家佃户,每一家不能超过六人。譬如说一家地主有十个成年人,那么他们家的佃户最多只能有三十户。并且随着家族成员的死亡,佃户数量也会随之减少。
别嫌少,喜欢闹腾的话,那就一人挂靠两家佃户,再闹还能减,最后减成零。
如果只有这两条,估计在场众人马上就会拂袖而出,招呼都不带打的那种。
坏就坏在还有第三条:
在满足第二条的情况下,豪强大户家族子弟,可在考核通过后,进入官府与官军之中。随着将来立下功劳,或者因为工作勤勉获得赏赐,那么可以获得官府授权的,合法的土地。
同时伴随增加家中土地佃租的户口数目。
也就是说,如果替石守信办事,成为官府中人,或者在军中担任低级军官,那么就有机会扩大家族势力。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如果大家都还是跟从前一样,石守信来了跟没来都一样,那么又为什么要帮朝廷对抗吴国呢?
吴国占有了荆襄,也不会清算他们这些本地大户,为什么不能坐山观虎斗呢?
寻常人都是这样的想法,所以石守信便告诉他们:这样不行,不帮我的人,那就上我的菜单,免得你们成为吴国的宾客,或者上吴国的菜单。
先削去占据山川湖泽带来的灰色收入,再把佃户数目砍掉。没了佃户,即便是有良田万顷也守不住,土地问题自然得听官府安排。
这样,本地大户就没了退路。
接下来怎么办呢,好说,到官府里面做事就行,当然,是没有朝廷编制的那种。
进一步,不甘心;退一步,退路又被堵死了。
大堂内众人心中想的是:要是石虎不来就好了,大家跟过往一样,吃着火锅唱着歌,多好呀!
“诸位,你们考虑得如何了?”
耳边传来石守信的声音。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停止了思考。
张姓老者看向石守信,手指搓了搓衣角,面带苦笑道:“都督,这件事,我们……我们恐怕决定不了,要回家跟家里人商议一下才行。”
商议是真的,但究竟是不是跟家里人商议,就很难说了。
石守信没有点破他的借口,而是轻轻点头道:“言之有理,毕竟事关重大。如此,你们各自抄录一份,带回家中商议。三日之后,派人来都督府,告诉本督你们的选择。”
听到这话,众人连连称是,各自抄录了一份卷轴上的条款后,便客客气气的告辞离去。
等这些人都离开后,李亮与顾荣等人走到跟前,似乎是有话想说。
所谓同理心,便是设身处地站在对方的视角看问题,体会对方的感受,从而对自身的言行进行调整的能力。
石守信的行为,本质上说,就是从本地土豪碗里抢食吃,换谁都不会乐意的。这些人现在轻易就离开了,他们会不会有什么后手呢?
很难说,但大概是有的吧,毕竟谁都不想白白被人威胁,还被拿走大量已经到手的利益。
李亮与顾荣等人都是心怀忧虑,又不好意思开口驳石守信的面子。
“你们留在襄阳,我今日启程,带三千兵马去一趟宛城。
那边的事情,没我在不行。”
石守信轻轻摆手道。
去宛城做什么?还带着本部精锐去?
李亮与顾荣二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石守信玩的是哪一出。
“放心,石某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你们去请夏侯湛坐镇都督府,千万别让他被人挟持就行。
出了事,就以夏侯湛的军司马名义下达军令。”
石守信哈哈大笑,显得胸有成竹。
“得令!”
李亮与顾荣一齐行礼道。他们之中一个来自汉中一个来自吴郡,断然没有对荆州本地土豪客气的道理。
石守信不愿意坐镇襄阳,就是不想手里沾染太多本地人的鲜血。
毕竟,将来荆州本地豪强之中,不少子弟会加入军中,甚至进入幕府。砍脑袋这样的事情,可不能让大都督去做啊。
……
南阳,宛城,太守府。
南阳太守蒯钧,正端着酒杯,轻轻摇晃着手腕,皱着眉头。
他的心情极度郁闷,乃至狂躁。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深感忧虑,又觉得无可奈何。
蒯钧担忧的事情,一言难尽,都跟某个人有莫大关系。
都护将军,临晋侯郭建,是司马炎姐夫的亲弟弟,郭皇后的堂弟。蒯钧无领兵之能,南阳兵马,实际上是由郭建所掌控。
这种互相制衡的权力布局其实也很好理解,显示出司马炎的权术运用水平日趋成熟。
郭建也未必真的精通兵事,但既然夏侯湛可以来荆州镀金,人到中年的郭建同样也可以。而且还躲在南阳后方,不必面临吴国的军事威胁。
既能制衡石虎,也不会耽误石虎用兵,可谓是一举两得。
蒯钧娶了王肃之女,此女乃是王元姬的亲妹妹,因此蒯钧和司马昭是连襟。司马炎在任人唯亲这方面,确实是能安排工作就尽量安排舒适的工作。
蒯钧在宛城的日子过得很潇洒,跟为人风趣又贪财好色的郭建关系很好相处融洽。
然后,郭建昨日就突然……死了。
死于马上风,很羞耻,却也跟蒯钧关系不大。毕竟,蒯钧没有下毒,酒局中的饭菜都是干干净净。
麻烦就麻烦在,床上的女人是蒯钧家中最貌美的侍妾。此女在给郭建敬酒的时候被郭建看上,酒意正浓的郭建,便直接将其抱走去了卧房办事,谁知道会出这样的事情呢?
现在郭建的尸体还停在灵堂,要摆上三日,再入棺椁。现在理论上还有“起死回生”的可能,但实际上,蒯钧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此刻他正在想,该怎么跟司马炎解释这件事。
虽然都是司马家的亲戚,但关系也有远近亲疏。毫无疑问,郭家的关系,比蒯家要硬朗不少。郭建是在南阳太守府里参加酒宴,算是喝酒喝死的,在场宾客看到郭建众目睽睽之下抱着蒯钧的貌美侍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