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郊外,汉江边上的蔡洲,万籁俱静,宁静而祥和。
蔡洲的中心是蔡家堡,蔡家自东汉起,便以此为基地经营百余年。刘表当政时,据说蔡瑁跟这位州牧有较劲之心,刘表在襄阳打一口井,蔡瑁就在蔡洲打一口井,刘表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蔡家老巢蔡家堡,有古籍记载曰:其屋宇甚华丽,四墙皆以青石结角。家中婢妾数百人,别业四五十处。
说蔡洲是当时荆州的“国中之国”,丝毫不为过。蔡家的实力,毋庸置疑,尤其是在襄阳周边,更是如此。
此刻蔡家堡的围墙上,点着零零星星的火把,看上去并无异常。但蔡家祠堂内,家中说得上话的人都聚集一堂开会,祠堂内的气氛有些紧张。
火光照耀下,那些蔡氏先祖的牌位,却又在众人北面矗立,就像它们也在开会一样。
那些摆着的牌位,自然是不可能说话,甚至连思考也不会有。可“死人”参加活人的会议,怎么看怎么有些诡异,旁人实在是无法理解蔡家人为什么要在祠堂开会。
或许是因为事关重大,蔡家人也是不想闹出太大动静,让家仆们听了去吧。
“我今日去都督府了,石虎好像……不想停手。
今日请蔡家子弟来祠堂,便是想商议出一个办法来。
石虎是不会停手的。”
坐在主座上的蔡永沉声说道,脸上表情凝重。
在石守信面前的嚣张与胸有成竹,都是装出来的,蔡家倒也不至于认为他们真能掀翻荆州都督。起码明着来完全做不到。
“石虎什么都不付出,就想白白拿走我们的良田?在蔡洲他算老几啊?
不过是个流水的都督,说大话不怕闪了腰!”
蔡永的嫡亲弟弟蔡信皱眉抱怨道,可谓是出言不逊。
比起心中还有些城府的蔡永,蔡信平日里处事的方式更加简单粗暴一些,说是目空一切有点夸张,但心中傲气藏不住也是真的。
蔡洲并非只是汉江冲出来的一个小沙滩,它位于汉江自东西流向,转到南北流向的拐弯处。
不仅四周环水,而且面积颇大。
蒙古攻南宋时,元军就在此屯兵,和宋军对峙数十年之久,只差一步便可踏平襄阳城。
蔡家确实狂妄,但也是真有狂妄的底气,荆州其他家族比不了。
“石虎兵多,其嫡系部曲就有两万人,还拖家带口的,如当年曹公的青州兵一般。
他可不是一般的都督。”
蔡永叹息了一声。
石虎是政治动物,他要田产,不是因为贪财好色,而是不得不如此。石虎麾下兵马拖家带口的,他们是打算在襄阳落户的。
本地土豪不拿出土地,难道要石虎麾下部众自己开荒?新开出来的土地,也要几年才能变成良田,还要兴修水利。这么长的时间,难道让石虎端着碗,去本地土豪家中“化缘”不成?
石虎身为这些人的牌面,他能不出手么?不出手如何服众?
所以答案是明摆着。
就不存在什么私人恩怨,而是该动手就一定会动手。
“伯父,那要拿多少田地出去,才能喂饱石虎?”
蔡永的侄儿蔡詹问道。
蔡信却呵斥儿子怒道:
“一亩地都不能丢出去,只要开了这个口子,今年石虎要一亩,明年再开口要一顷,什么时候到头?
这经年月累的,只怕蔡洲以外的土地,都会被石虎的人占有。我们蔡家岂不是变成了软柿子,谁都可以来捏一捏?”
作为荆州土豪之中的老大,蔡家就是本地大户的风向标。他们退了,本地大户也要退。可是,这带头退让的锅,蔡家是接不住的。
带头退让,就是出头鸟,得罪本地人。
蔡信很清楚,类似的事情,就跟他平日里玩女人一样。
女人被男人脱了襦裙,那里面的短袄就保不住;如果短袄也被脱了,很自然就会被脱得光溜溜的,被男人抱上床。
后面一环接一环,根本跑不掉,最后只能被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下。
要想这样的事情不发生,那么在一开始就不能开这个口子。襦裙不脱,自然就没有后面那些事。
几亩地对于蔡家来说,不算什么,可是他们不敢退,也不能退。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只是……石虎手里提着刀啊。
岂能三言两语就屈服?”
蔡永摇摇头,满是无奈。
“伯父,不如写信给陆抗,然后让吴军来收拾石虎。”
蔡詹小声建议道。
找外援么?倒也不是不行,只是风险有点大。引吴军入襄阳,必定遭遇晋国雷霆反击。
这襄阳周边成了战场,无论如何,蔡家也是落不到好的。蔡永只是想保持现状,并不想当吴军北伐的马前卒。
蔡永和蔡信二人皆是沉吟不语,祠堂内其他晚辈更是议论纷纷。蔡家祖孙三代数十人,此刻都是交头接耳,各说各的,以至于祠堂内闹哄哄的,什么声音也听不明晰。
即便同为蔡家子弟,不同身份的人,利益也不同,想法自然也不同。
有人嫡系,有人庶出;有主支,还有分家。大家平日里得到的好处不同,想的也不是一回事。
没过多久,祠堂外面一阵嘈杂。
起先蔡永等人还没注意,依旧在争执该怎么应对石虎,但各说各的也没个定论。可后面嘈杂吵闹声越来越大,甚至都带着哭喊,祠堂内的争论终于停了下来。
众人开始竖起耳朵倾听,越听越是害怕。
“不好,出事了!”
蔡永面色大变道,急急忙忙打开祠堂大门。
今日绝密会议,屏退了家中所有下人和家仆。因此无人报信,或者说祸事来得太急,根本来不及禀告,蔡家堡就被贼人攻破了!
“带把的都杀光,女人不要动!”
远处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快,快翻墙出去!”
蔡永声音,焦急中带着哭腔,直直朝着左手边的院墙跑去。可惜,为了家中不进贼人,蔡家把院墙修得又高又结实。
为了防止贼人通过青砖的缝隙攀爬,他们还特意给院墙刷了灰,补了缺口。
那高大的院墙,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一丈高度,人踩在人肩膀上,也只是勉强够到边沿。
就更别提墙顶上那些防贼的倒刺了。
蔡永踩在侄儿蔡詹肩膀上,正要翻出院墙的时候,贼人就已经举着火把蒙着面杀进祠堂所在院落,见蔡永等人正在翻墙,那些人狞笑着冲了过来。
忽然,一把老骨头的蔡永从蔡詹肩头摔到地上,还未起身,便有一个蒙面大汉将手中环首刀,直直的插进蔡永腹部。
顿时血流如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剧痛传来,蔡永的惨叫声响彻夜空。这蔡家老登双目圆睁,眼中带着血丝,死不瞑目。躺在地上挣扎着,又被刺了几刀,终于抽搐几下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