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这厮的确是看不起石守信就对了。
他暗暗记住了这个人:军司马夏侯湛。
等等!原来是他!
石守信忽然感觉这个名字好像很耳熟,自己当年在洛阳当官的时候,应该是听山涛说起过此人。
又或者是羊祜说过。罢了,那些都不重要,反正是个文章写得很好,却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
石守信有点明白这厮为什么敢交白卷了。
此人就是到荆州镀金混资历的,在军营里面也是混日子,毛事都不干!
可以预见,等禁军返回洛阳以后,夏侯湛便有了“长于军务”的名声。
夏侯家便可以安排他当个“陈留太守”之类的官职了,将其外放到距离洛阳不远的周边郡县。
等有了掌管地方军务政务的“经验”,夏侯湛就可以去洛阳中枢为官。
石守信现在送夏侯湛回洛阳,对方才不怕这一手呢,换个地方一样可以镀金!甚至还可以反咬一口,说石守信“妒贤嫉能”。
只怕这厮刚刚还在心中嘲笑他这个荆州都督无能,有手段也使不上。
玛德,走哪都能遇到外出历练的天龙人。石守信顿时感觉腻歪,跟吞了苍蝇一样恶心得不行。
至于夏侯湛来禁军了,却不跟石守信结交,大概也是觉得,石守信压根不可能打得过陆抗,属于政治上的期货死人。
要是石守信真的在荆州大放异彩,夏侯湛之流近在咫尺,贴上来套近乎大概不会有什么难为情,甚至可以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高低远近,轻重缓急,人家有家族作为靠山,多的是机会进步。
千算万算,还是算不过天龙人。魏晋时代刻画在骨子里的基因,当真是到哪都一样。
石守信刚刚那种掌控一切的好心情,瞬间化为乌有,剩下的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他一张一张收起“卷子”,每一张都没有放过,一字一句的读完了。也对这些禁军将领的态度有了更深的认识。
还好,只有夏侯湛交了白卷。
还好,大部分禁军将领都是渴望进步的“进步青年”。
……
五月,正是农忙时刻,有谚语云: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然而,就在荆州百姓在田间地头忙个不停的时候,吴国却趁机发难了!
刚刚升迁为大司马的丁奉,新官上任要显示威风,也要破坏晋国在荆州的农耕节奏,于是便带兵从上昶城出发,急攻安陆。
羊祜旧部部将,现在担任卫将军的徐胤,领兵两万镇守安陆。
面对近在咫尺的上昶城,徐胤在安陆周边深沟壁垒,设置了以拒马桩和木栅栏为主的第一道防线,壕沟配以角楼交叉部署的第二道防线,以及土城外修筑木城,以互为犄角的第三道防线。
丁奉仗着兵多,强行突防,却始终连前面两道防线都突破不了。缺乏河道运粮运兵,吴军压根就施展不开,只好一路啃骨头,死伤惨重。
眼见前线战事不顺,陆抗一道军令送到前线:大军转移到汉江一线,上昶城留少量兵马驻守即可。
大军走汉江,便可以沿着汉江,水路并进杀到襄阳。只要击破襄阳,则安陆防线便失去了驻守的意义,晋军兵马会一路败退到宛城。
当然了,这是静态观察战场得出的结论。
吴军摸襄阳,则会触动晋国最敏感的神经,司马炎会不计成本的防守襄阳。
所以战局如何,还要双方交手以后再看。
然而,面对陆抗的调令,丁奉却表示: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陆抗后来又下了两道军令催促,丁奉置若罔闻,只顾埋头攻城,不问其他。
陆抗?不过是荆州都督罢了,拿着孙皓的鸡毛当令箭呢!
丁奉带兵折损了那么多人,一点战果都没有,现在就撤回来,军中将士会如何看待他?
以朝廷的官职来说,他和陆抗属于平级,只是陆抗属于“战区司令”,丁奉才不得不听其号令。
这是表面上的隶属关系,实际上,丁奉所部各方面都是独立运转的,陆抗无法对其指手画脚。
丁奉下令麾下吴军继续不计工本的跟徐胤打烂仗。
徐胤虽然不是什么名将,脑子里也没什么奇思妙想和兵法韬略,但此人作战的基本功非常扎实。
挖壕沟该挖多深,该在哪里部署角楼,该怎么布置拒马桩和木栅栏,该怎么部署兵力守城,使得各部可以互相支援。这些战术性的细节,此人了熟于心。
丁奉急攻三日,日夜不停的换防,也只是堪堪杀到了安陆小城的城下。
随即,又被晋军反击后夺回失地,又重新布防。
大城有大城的玩法,小城有小城的玩法,徐胤手中只有安陆小城,他的办法就是以寨为城,层层阻击。
这天夜里,吴军的攻势终于停了下来。
上昶城的城头签押房内,荆州都督陆抗面沉如水,就这样死死盯着不听号令的丁奉。
孙皓的权术布置,便是让陆抗不能在荆州一家独大,所以他把丁奉提拔为大司马,让他在荆州跟陆抗分庭抗礼,互相牵制。
这个安排其实也不能算错,因为这就是权力布局的基本操作,很多君主都是这么做的。
就连司马炎,也要给石虎安排五千禁军和羊祜的旧部呢!可坏就坏在,丁奉人老心不老,根本就不想听陆抗这个晚辈,对自己指指点点!
“丁司马,你虽然官至司马,但在荆州,陆某才是都督,你只是本督麾下将军。
我之前三道军令,勒令你部从安陆撤回,丁将军为什么不听军令?”
陆抗沉着脸问道,语气不善,且没有丝毫遮掩。
“我带兵离开上昶城,然后将城池让给晋国么?
陆都督莫不是晋国的内应?”
丁奉嗤笑道,显然不想进入“自证陷阱”,压根就不回答陆抗的问题。
他不会跟陆抗讲什么道理,因为孙皓将其安排在这里,就是用来压制陆抗的。
“丁将军,吴国尚未恢复元气,陆某劝你好自为之吧。”
陆抗也懒得跟丁奉争辩什么,压制怒气,拂袖而去,走出签押房,走下城头。然后乘坐楼船,返回了江陵。
回去之后,他便将荆州的事情写成奏折,送回了建邺。当然了,他会写,丁奉也会写,最终还是要看孙皓怎么处置。
可惜的是,孙皓应该让陆抗全权处置荆州事务,但孙皓让陆抗全权处置荆州事务不太可能。
在掌权和办事之间,有一条微妙的平衡线。不能为了掌权胡乱安排完平衡术,也不能为了办事而对边将不加制衡。
这对于每个君主来说,都是一道困难的选择题。
陆抗深知事情难办,又对孙皓的能力和心性知之甚深,只觉得身心俱疲,不如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