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着二郎腿,石守信坐在衙门大堂内,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轻佻和无礼。
他是故意的,因为此刻大堂内正在桌案前端坐的禁军这些丘八,不一定看得懂那些惺惺作态的假正经。
唯有直接显示出无礼和轻蔑,才能让他们明明白白的感受到自身处境堪忧。
无人动笔,但环顾四周,发现披甲的亲兵全都带着刀,数量还不少。于是这些人也不敢起身,气氛就这么僵持住了。
见无人动笔,石守信站起身,在这些人之间踱步,语气淡漠说道:“禁军出了这样的事情,石某深感痛心。你们都是禁军将领,是陛下亲自下令,将你们安排在禁军之中的。
如今,石某不敢指望你们跟吴国人拼命,又不能草率对你们执行军法。毕竟,打你们板子,就是打陛下的脸啊。”
听到这话,在场很多人都是面露喜色。然而,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却听石守信继续说道:
“石某离开洛阳的时候,是跟陛下保证过的。
既然惩治不了你们,那石某只好将你们全部送回洛阳,让陛下发落。
愿意留在荆州的,请写一点东西出来,给石某一个不将你们送走的理由。
否则,禁军集体换血,石某这是对事不对人。为了战胜吴国,战胜陆抗,石某需要全军上下一心。
不服气的,大可以到了洛阳以后,向陛下哭诉。”
在场的这些禁军将领,哪怕是官阶最低的曲长,也都回过味来了。对于他们这些丘八来说,被杀其实不是最坏的结果。禁军将领并不全都是从泥腿子一步步杀上去的,有些是出自将门,也就是当年曹操身边那些将领的后代与子侄。
许多都是第三代了。
石守信无故将他们宰了,家里自然有出面料理身后事的人。这件事没完,他们以后总有机会在司马炎面前哭诉,状告石虎专横跋扈。
这样的事情多了,司马炎也会心存忌惮。
然而,将人送回洛阳,让司马炎亲自发落,又是另外一套叙事逻辑了。
把人送回来,说明石虎对司马炎“忠心耿耿”,至少在司马炎看来是这样,给足了面子。被送回来的禁军将领若是找皇帝哭诉,最终都会自取其辱。
石虎的意思是:这些人是陛下您任命的,只是我觉得他们不能胜任。而我贸然处置,又会让外人认为我有不臣之心。所以我将其送回洛阳给您发落,以免影响对吴大计。
司马炎知道了以后会如何,大概不过四个字:永不叙用!目的便是为了以儆效尤。
偏偏所有人都还会认为石虎做事很讲分寸。这些人身后的家族,也没办法事后追究。
要知道,在没有战绩的情况下,想自证自己很有本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管会不会做题,都有做不完的题。
唯有通过战绩证明了自己,才能给别人出题,这世道便是如此这般的规矩。
如果司马炎觉得石虎这样把人送回来很令人厌烦,那么将来其他的都督,便会直接把人宰了,导致司马炎进一步失去对禁军的掌控权,也就是削弱了人事处置权。
无论私人感情如何,司马炎的选择都会一样,从严从重处置。石虎这粗浅的一步,却包含了最深沉的谋算,可以说收拾这些禁军将领绰绰有余。
不过,大概是石守信自己的段位太高,而禁军将领的段位又太低,以至于无法完全理解他这一招的厉害之处。不能完全理解,也叫无法感受到那种渗透骨髓的寒意,自然也就心存侥幸了。
于是这位荆州大都督,便看到整个大堂内数十员禁军将领,几乎全都在死扛。尽管这些人额头上已经出现冷汗,却依旧维持着油盐不进的姿态。
“陛下灭吴之心,如那熊熊烈火一般,不曾熄灭过。
当他得知戍守洛阳的禁军,竟然军纪败坏不堪大用。
只怕会恼羞成怒。
你们若是被送回洛阳,啧啧啧。”
石守信啧啧感慨,继续说道:“只怕皇帝不会那么好说话。”
“当然了,本督也可以替你们说说好话,前提是,你们能说服我。
有本督作保,到时候坏事变好事,军职往上提一提也未可知。”
言语是赤裸裸的,威胁是不加掩饰的,诱惑是直接了当的。
石守信所说的,都是丘八们可以听懂的粗鄙道理。
“给你们一个时辰,证明自己是有用之人。
本督不关心你们的出身和家事,谁对本督有用,谁就是对吴大计添砖加瓦之人。
请诸位莫要自误。”
说完,石守信走出了都督府衙门大堂,然后对值守的亲兵道:“有交头接耳者,以欺君之罪论处,杀无赦。”
他轻飘飘的走了,却把问题留给了大堂内“参加考试”的禁军军官。
什么叫“有用之人”呢,心思活络的已经想到了关键所在,而依旧有人没有弄明白石守信想要的是什么。
一个时辰之后,这些禁军军官陆陆续续走出衙门大堂,大部分人都是感觉魂魄被抽调了一样,丝毫不见抵达荆州时的意气风发。
也有人满不在乎,甚至面带轻蔑之色。
石守信走了进来,随手拿起某个桌案上的一张纸,上面写了一段言语粗鄙的自荐书:
“吾乃禁军左军三营曲长王大柱,大都督要是肯抬举,俺这条贱命就是你拴在裤腰上的刀。
你指东我绝不往西,你叫咬狗我绝不撵鸡。这荆州天高皇帝远,一切由都督说了算。
吾今日斗胆放个响屁,你营里要是缺咬人的狗,大柱愿意凑个数!你让咬谁我咬谁!”
这自荐书十个字里头最少有三个字是错别字,一大段废话,不仅错字多,而且颠来倒去翻来覆去说的意思概括起来就两个字:
忠诚!
这个叫王大柱的是不是发自内心忠诚不好说,但把投名状交出去的胆色,却是常人所不及。
看到这封自荐书石守信未必会对此人委以重任,然而司马炎看到了,却一定会砍其狗头以儆效尤。
嗯,这些都是热爱进步,渴望进步的大好青年啊!
“呵呵,不但不傻,反倒是狡猾得很呢!”
石守信嘿嘿冷笑了两声,心中忍不住感慨:自己所料不差,禁军之中果然是有人愿意投靠过来。
禁军就该天然忠于皇帝?面对封疆大吏的拉拢和威胁,就该天然的站出来维护皇权?
想多了,权力只对权力的来源负责。
比起在洛阳城内天天坐书房里批阅奏折的皇帝,还是近在咫尺的大都督,对自身利益更有发言权。
皇帝一年见不着一回,大都督可是天天都能见,一句话就能送某个禁军将领去死的恐怖存在。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跟王大柱一样“知情识趣”,比如说,有个人就交了白卷,一个字都没有写。
他职位挺高,不应该是文盲。大概,只是觉得石守信没办法把他怎么样,不屑于写吧。
也就是所谓的“让我低头你还不配”。
毕竟这禁军将领里头,有王大柱这样的草根,也有世家出身的大户子弟,只是来此镀金的。
又或者是痴迷和笃信皇帝会站出来“主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