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双重任命”的复杂体系。无部曲却有指挥权的军官,也被称为“客将”。
所以在同一支军队中,表面上军职大小,与实际上能不能指挥得动麾下兵马,完全不是一回事。蜀汉大将赵云,就是一个典型的“客将”,在很长时间里都没有自己的本部人马,却又经常参与大战恶战。
杨肇是禁军主将不假,可禁军是司马家的。打杨肇板子,跟打禁军板子,完全是两个概念。对于禁军来说,不姓司马的人,都是“客将”。
周浚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思虑片刻,他心中已经有了结论:石守信要收拾的是禁军,而非是杨肇!
于是周浚慢悠悠的说道:
“石都督,主将失察之罪,有急有缓,有轻有重。
轻则戴罪立功,重则人头落地,不可一概而论。就这件事来说,周某以为,杨将军的罪责是不大的。
周某以为,打杨将军二十军棍足以,毕竟劫掠和屠村的人已经伏诛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石守信的面色。
嗯,看起来好像没有生气。
周浚悬着的心落了回去。
石守信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看向杨肇询问道:“杨将军,本督有个疑问,不知道你能不能为我解惑呢?”
“都督请讲,末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杨肇心中一紧,知道重头戏要来了,连忙答应下来。
石守信点点头,继续说道:
“既然,军令不是你下达的。
那这管理一百人的屯长,怎么就有如此大的胆子呢?
又没有其他部曲配合,他们就这样出大营劫掠,如此突兀的举动非常可疑。
你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给他们下达军令的,是某个牙门将,或者骑都尉。
又或者别部司马之流呢?
你要是能解释清楚这个问题,石某以为,那二十军棍可以先存着,留给你以后将功补过。”
卧槽!
在场众人悚然心惊!
杨肇也回过味来了,低着头沉思不语。
石守信没有催他,安静的等着他给出答案。
“杨某以为,都督所言极是,士卒敢于外出劫掠和烧村,定然是有人指使。
禁军之中或许还有作奸犯科的将领,类似的事件,或许也不止这一起。
应该彻查,也要彻底肃正军纪才行。
杨某此前失察,请都督让我将功补过,调查此事。”
杨肇信誓旦旦保证道。
“嗯,那此事就交给你了。
三日之后,众将再来这里商议大事。今日就到这里吧,诸位务必通知本部人马,军法乃立军之本。
襄阳不是法外之地,有违反军法者,本督会从严,从重处置。
有一起查一起,有一人杀一人。诸位要引以为戒。”
石守信站起身,大手一挥,示意散会。今日对杨肇的板子,可谓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有人看懂了,有人没看懂。但不管是看懂了还是没看懂的,都是对石守信的手腕心悦诚服。
果然啊,石虎就是石虎,从来不会惯着任何人。
……
深夜,襄阳城外水寨某个竹楼内,赵囵和李亮二人正在烤肉吃。同样来自汉中,又在少时有过婚约。虽然李家妹子被“天降之人”横刀夺走,但两家抱团的趋势却没有变。
“禁军那帮人,为什么会去劫掠地方呢?想不明白啊,又捞不到多少钱?
这帮蠢人,虎爷也不是那么迂腐的人。抢东西不是错,没有虎爷的军令去抢东西,才是大罪!
东西抢了是他们的,烂摊子留给虎爷。别说是虎爷了,就算是我,也饶不了这帮人。”
赵囵吞下一块肉,一边说,一边手里忙个不停,将木炭加进炉子里。
听到这话,李亮感觉好笑,又怕赵囵生气,于是非常委婉的提醒道: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只是我们是主,禁军是客。
主人会顾忌家中摆设,会注重与邻为善,有时候老鼠钻进来了也会投鼠忌器。
但客人却不介意把主人家闹得乱七八糟的,他们拍拍屁股走人就是,哪里管主人家之后是山崩还是地裂?”
“作客不讲礼仪么?我去你家作客时,不仅带着礼物,席间也是拘谨得很啊。”
赵囵摇摇头,不理解李亮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你没搞懂了。”
李亮嘿嘿冷笑了一声,将烤好的肉递给赵囵,继续说道:
“有人啊,就是想试探一下虎爷,他们想看看,虎爷的尺度究竟在哪里。
若是虎爷板子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那将来就热闹了。
军令下到禁军之中,有多少人会听,会做到什么程度,可就难说得很了。
虎爷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打蛇随棍上,杀鸡儆猴。
虎爷找他们的麻烦都来不及,这些人居然自己跳出来送人头。
简直愚不可及。”
李亮话语之中,尽显鄙夷。
“怪不得。”
赵囵若有所思点点头,此刻铁板上的肉片,还在滋滋冒着热气,散发着油脂的香味。
“如果先找杨肇的麻烦,让杨肇去找犯事的士卒,那么谁下的命令,就一清二楚了。
但虎爷却先将犯事的士卒都宰了,这有点蹊跷呀。把人杀了,怎么去问话呢?”
赵囵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
他们跟着石守信起家,非常了解这一位的做事风格,那便是临机应变,就汤下面的本事非常了得。
只要对手给石守信一个机会,那么这位马上就能打出连招杀招。
他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误才对,赵囵有些不理解。
然而,李亮脸上却是露出神秘微笑,他对赵囵招招手,示意对方过来听。
等赵囵凑过去,李亮这才压低声音道:“不知道是谁指使的,那岂不是更好吗?”
更好?哪里好了?
赵囵一愣,看了看李亮的面色,顿时恍然大悟!
是啊,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悄悄下令当然更好,水混了才好摸鱼啊!
“虎爷真厉害呢,难怪可以坐镇荆襄。”
赵囵叹息道。
他觉得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