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潘岳去请石守信登门的时候,杨府大堂内一家人齐坐,坐在主座上的人,正是东武伯杨肇。他身前一张桌案两个垫子,自己坐一个,另外一张垫子应该是留给石守信坐的。
其下落座的人,分别是杨肇长子杨潭,次子杨歆,以及长女杨容姬。
杨潭身边坐着夫人郑氏,杨容姬身边的位置空着,是留给潘岳的。
坐在杨潭对面的,是他的大舅子郑球,末座还有一张桌案空着没人坐。
“二娘是怎么回事,有贵客来,她怎么躲着不见人?”
杨肇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他是军官,虽说家族在往文官这方面转,但是时日尚短未脱粗鄙,说话也不那么客气。
“父亲勿要动怒,我去催一催吧。”
杨容姬对杨肇轻声说道,随即慢悠悠走出堂屋。
她丈夫潘岳去请贵客了,至于为什么要请“那一位”贵客,原因很简单。
只看大嫂郑氏的兄长为什么也在这里,就很容易理解了。
他们杨家要求官,非得贵客点头才行。
不只是郑球,就连杨潭、杨歆也没有出仕,潘岳之前走石崇的关系求官,这几年也没有任何长进。
说不着急,那是不可能的,大家都急,一家人都很急。
司马炎的一个馊主意,就能改变晋国的政局,就能牵动很多人的命运。也许他不经意间的一句玩笑话,就能让一个本来生活很好的人,妻离子散甚至落魄身死。
这便是权力的魅力所在,令人疯狂,令人昏聩,令人欲罢不能。
杨容姬还没离开多久,潘岳就领着石守信来到了杨府。
二人刚刚进院子,杨肇眼尖,立刻起身上前,走出堂屋去迎接,态度极为谦卑。
杨肇的热情有些出乎石守信的意料,不过他脸上堆着笑,亲切而自然的应和着。既不疏远,也没有过分亲近,更没有摆出上级的架子。
落座之后,杨肇让石守信坐在自己旁边,他看向屋内众人,对石守信一一介绍道:“这位郑球,我亲家长子,今日恰好来此做客。那两位,便是杨某的两位不肖子杨潭与杨歆,潘岳是我女婿,与石都督也相识,就不介绍了。”
说道这里,杨肇微微皱眉,因为还有一个关键人物没有来,那个空着的桌案,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哎呀,诸位都是一表人才啊。杨将军教子有方,佩服佩服。”
石守信老气横秋的说道,明明跟杨肇的子嗣是同辈人,说话却跟个长辈一样。
下座的那几位都是面露尴尬之色,却又不能开口反驳石守信。
有求于人啊,那就得把姿态放低点。要是坏了杨肇的好事,他们这几个小兔崽子吃不了兜着走。
“听闻去年石都督孤军渡江,纵横捭阖,闹得江东吴军人人自危。
陛下对此可是极为满意,时不时就会拿出来说道,逢人便说石都督能人所不能啊。”
杨肇不无感慨道,一半是恭维,一半也确实是佩服。
“哈哈哈哈,那些都是传言,就像是天上的浮云一样。
杨将军是天子近臣,石某比不了,比不了啊!”
石守信哈哈大笑道,开始官方互吹,就像是跟对方很熟络一样。说好话又不要钱,为什么要板着个脸呢。
石守信开足了马力,拼命的吹!
反正杨肇不提正事,他也不提,就顾着喝酒吃菜。
一看这架势,杨肇就知道石守信是官场老油条,绝不是可以糊弄的小年轻。
“陛下已经发了圣旨,让杨某带五千禁军,跟随石都督奔赴荆州。陛下昨日也在御书房召见了杨某,阐明了此行的利害。
杨某以为,此行荆州,若无意外,大概三五年内都很难返回洛阳。故而今日宴请都督,想商议与荆州相关的事宜。”
杨肇虽然话说得客气,但表露的信息却一点也不含糊,极为丰富,令人浮想联翩。
“好说好说,不过今日是杨将军的家宴,就不说公事了,免得扫了雅兴。
来来来,石某敬杨将军一杯,预祝我们到荆州后,精诚合作,共度时艰。
请!”
石守信端起酒杯,向杨肇敬酒。
杯子都端起来了,那能拒绝吗?无奈之下,杨肇也只好端起酒杯,跟石守信碰了一下,随即一饮而尽。
此后,杨肇也不再提荆州的公务,而是跟石守信说起灭蜀时的见闻。当初杨肇是司马昭大将军府内的参军,并未随军出征。但此战他全程参与谋划,对战役过程相当了解,只是不知道具体内情如何。
石守信则是有选择的说了一些灭蜀之战中的趣事,其中没少埋汰钟会。二人有说有笑,气氛异常融洽。可席间其他人,却压根就插不上话。
这个石守信,压根不按套路出牌,实在是坏得很。
无论是潘岳还是郑球,心情逐渐焦急起来,面色纠结又拼命的隐忍。
倒是杨家那几位,看起来很淡定。或许他们老爹杨肇会谈正事的,实在是不必小辈操心。
酒过三巡时,却见杨容姬一脸焦急的回到了堂屋。
她看到坐在杨肇身边的石守信一愣,总觉得此人好像在哪里见过。随即想起当日她与潘岳出席石崇的宴会,石守信也在场。
除了离开得很早外,此人并未给她留下太深的印象,没想到今日居然已经成为父亲邀请的“贵客”。
杨容姬不禁在心中感慨世事无常。
“父亲,二娘她上吊自尽,被家仆救下,现在还在卧房里哭。
我劝了她许久,她总算是答应不寻死了,只是依旧不肯来这里……”
杨容姬凑到杨肇耳边说道。
虽然声音很小,但却被石守信听了个明明白白。
玛德!为了躲老子居然上吊?
石守信一听杨容姬的话就火冒三丈!
“杨将军,既然你还有家事要处理,那石某就不打扰了。
你先忙,我们有空再聚,到时候再把酒言欢如何?”
石守信微笑说的,只是哪怕傻子也看得出来,他有些不高兴,脸上的笑容更多是客套。
“是杨某招待不周,失礼了,失礼了。
潘岳啊,你送送石都督。”
杨肇面露尴尬之色,有些责怪的看了杨容姬一眼,似乎是埋怨她说话不看人脸色。石守信起身告辞,也没有跟大堂内其他人打招呼,便在潘岳的陪同下离开了杨府。
待石守信走后,杨肇的笑脸立刻就垮了,面色就如同暴雨前的天空一般,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二女儿坏了他的大事,杨肇恨不得现在一刀把她给砍了!
杨容姬连忙走上前抱住他的胳膊劝道:“父亲,妹妹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啊。”
“唉,你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