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番,身高八尺,不过腰围没有八尺,长得又高又敦实,看着就像是个圆柱体矗在面前一样。
此刻他坐在石守信对面,即便是不开口,也有一种来自身材的压迫感。
“以后你在我麾下公干,随我奔赴荆襄担任骑都尉。
目前就是这么安排的,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现在说一下,我会尽量考虑的。”
石守信给路番倒了一杯酒说道,语气十分温和。
上昶一战,路番带五千兵马守城,被数万吴军用楼船攻城。
虽然猝不及防之下没有守住城池,但路番却带着残部撤离了上昶城,扼守住了北面的安陆。并且他还亲自殿后,带着几十个亲兵被数百吴军围杀,最后硬是杀出一条血路逃之夭夭。
真是一条猛汉啊。
若不是这样,路番早就被司马炎抄家了,后者正愁找不到替罪羊呢!
只不过,从可以独自领兵的偏将军降格到骑都尉,路番也算是挨了司马炎一记闷棍,心中有苦难言。
“末将听从安排,不过石都督是打算南下荆州么?您之前不是在江东……”
路番面露困惑之色,他在羊祜抵达上昶城后,就已经被后者抓捕下狱,并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所有的认知,都是在下狱之前听到看到的。
石守信去江东搅风搅雨,朝廷酝酿灭吴,这些事情路番都知道。所以当吴军攻克上昶城的时候,他就知道大事不妙。
不仅是战事不妙,而且还是他本人境况不妙。后来被抓捕下狱,果然如路番之前所料。
“当时的事情就不提了,好在部曲无损,只当是去江东游玩了一番吧。”
石守信轻叹一声,显然是不想把司马炎临阵退缩的事情拿出来说。路番自己猜到是一回事,石守信在私底下大肆宣扬,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有时候祸从口出,司马炎现在大度,可不代表他是没有牙齿的老虎!
路番听到这话沉默了,也大概猜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都督有话不妨直言,路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路番对石守信作揖行礼道。
对方把自己从廷狱里面捞出来,又是好吃好喝供着,又是让人伺候洗浴,显然不是来听自己唠嗑的。
更何况现在已经是直属的上下级关系。
“路将军爽快,那石某就不客气了。”
石守信微笑说道,给路番倒满酒。
“上次沌口之败,许多细节我还不甚明晰,还望路将军给我解惑。”
石守信收起脸上的笑容,沉声问道。
随即将心中疑问一个一个和盘托出。
时间紧迫,别说是路番这样的糙汉了,就算是贾裕这个娇美可人的小娘子,石守信都不会花时间与之闲聊,他还有很多要紧甚至要命的事情等着去办。
若不是想从路番口中听到上次司马攸是怎么败的,石守信才懒得跟路番客套呢。
“陆抗善出奇兵,上昶城就是被这支奇兵打败的。
长江沿岸各个水寨,都有可能藏兵。我们周边没有敌人,所以就没有防备。
水军一日行五百里而不费体力,楼船可以从活水进入护城河,然后士卒从楼船顶上直接冲上城墙。
如此这般,上昶城就丢了。时间太短,路某根本来不及布防。”
路番不无遗憾说道。
平心而论,他守上昶城发挥算是中规中矩,城破之后更是超常发挥。
陆抗用兵阴险之处在于:
首先是藏兵于外,战场及周边的敌人,不知道这支决定性的奇兵在什么位置,甚至不知道其存在与否。
其次是用兵突然,针对有宽大护城河的城池,直接上楼船,替代云梯登城,一鼓作气拿下,如牛刀杀鸡,一气呵成。
这些套路说穿了并不稀奇,兵书里面说得很清楚,甚至有不少战例可以参考。
但用兵存乎一心,如臂使指才是高手。套路不在于老不老,而在于会不会用,能不能灵活变通。
听完路番的介绍,石守信这才微微点头,心中对陆抗有了个大概的印象。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带兵打仗怎么能不去研究敌人呢?
“石都督,末将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路番犹豫了片刻,面色纠结说道。
听到这话,石守信顿时想到前世的一个梗,于是调笑对方说道:
“古有一行商,入川,得苎麻、小麦、橘子、兽皮等物,取泯水归。
行舟半,水急桨朽,桨折而顺水去,船夫急甚,问于商:今无桨而舟不得行,汝所携物多矣,可得一长直之物为桨?
商乃宽言慰之:休虑,我有橘、麻、麦、皮,不知当桨不当桨?”
这……可还行?
路番被石守信的冷笑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适才相戏耳。话都说到这里了,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直说便是!
你在上昶历经恶战,可谓‘战士’,还有何事不能说呢?”
石守信轻轻摆手道。
“都督,陆抗不好对付此其一,荆襄政务糜烂此其二,当地百姓离心离德此其三。
齐王上次之所以败得那么惨,实在是荆襄百姓被战乱折磨得苦不堪言。
吴军是吴国的贼子,晋军是晋国的贼子,对他们而言,没一个是好东西。
陆抗的水军并非是天上掉下来的,若是我们得人心,又岂会没有百姓示警?
若是有百姓示警,那上昶城又怎么会丢呢?”
路番痛心疾首道,也不避讳什么,讲得非常直白。
在荆州本地百姓心中,兵就是匪,他们心中,巴不得陆抗的吴军,跟晋军同归于尽才好。
绝大多数人,在春风得意的时候,都会目空一切,最起码都是高看自己一筹。只有等挫折失意的时候,才会反思自己过往是不是有事情做错了。
这次下狱,路番就反省了上次惨败的原因,其中一条,就是他们跟荆襄本地人关系处得不好。
带兵南下的时候,就跟双眼瞎了,双耳聋了一般。
敌人都把箭矢糊脸上了才后知后觉。
“放心,你说的这些,我心中有数。”
石守信点点头,那模样看上去非常淡定。
脸上没有任何倨傲之色,就是简简单单的心中有数,表现在脸上就是一副“我知道了”的表情。
“一年之内,淬炼精兵五万,在荆襄枕戈待旦。
三年之内,新设屯户五万,以供应军需。
这就是石某敢对吴国用兵的底气所在。”
石守信对路番说道。
听到这话路番一惊,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都督,荆襄哪里去变这么多屯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