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万一司马炎不来,也不派兵来,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想到这里,石守信心中一沉。按理说,他送了司马炎这么多女人,都是孙皓后宫中的绝色,只要司马炎还是个人,就不会看着江东的局面不动心吧?
他伸出手,将摆在一旁,已经蒸好的米饼掰下来一块放入口中。一种谷物的清香充实着口腔,伴随着粗粝的口感在舌尖荡漾。
不难吃,但绝对算不上好吃,比石崇家宴会中的主食差了十万八千里。
挨最毒的打,却吃这样的东西,这就是从军之人的宿命啊!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石守信叹了口气,离开了造干粮的地方,回到已经打扫得空空荡荡的签押房。
他坐到桌案前,想写些什么,脑子里又是空空如也,一个字也写不出来。那种感觉,就好像回到了高考的前一天。
总觉得没复习好,可无论看什么资料,都看不进去了。
此刻他暗想:如果施绩从江上攻牛渚怎么办?
嗯,就算把水门拆了,栈桥前面也设置了三道木栅栏。船队要进来,必须先拆了木栅,没有半个时辰是办不成的。有这些时间缓冲,可以用“大拍杆”将船只拍扁。
拍杆已经提前造好了,用的是霹雳车的底座。
现在芜湖水寨已经烧了,施绩麾下就算有船,也是小猫三两只,不足为虑。
从西面进攻,隔着姑溪河,还有一道护城河,估计施绩不可能从这里进攻。北面和东北面是长江,江面宽阔得很,只能走水门而入。
那么主攻方向就只有南面了,因为只有这里是一道刚刚挖掘出来,仅仅一丈宽的“护城河”。靠截断通往长江的通道,就能把这里变成死水,然后填土就行了。
石守信抱起双臂,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桌案前,脑子里想象着双方可能的攻防手段。
施绩如果要打持久战,牛渚垒这边可以从长江取水,又提前制作了可以十天之用的干粮,不造更多是怕放坏了。只要攻不进来,牛渚垒自持一两个月都不成问题。
木料也不是问题,只要不封锁江面,江对岸晋军已经建了大营,兵马不多,但物资充沛,也不怕施绩耗时间。赵囵他们正在那边修整,随时可以渡江接应。
“应该,是没问题了吧?”
石守信长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已经做到了极致,就算真败了,那也是非战之罪。
……
冬天是白天短夜晚长,正当石守信反复琢磨对策的时候,夜幕已经悄然降临。他狠狠的吃了一顿饱饭,待午夜之时,便是气力最充沛之时。
今夜的月光很皎洁,能见度很高。江面上倒映着一轮满月,好似银盘浮在水上,让人忍不住想去捞一波。
吾彦带兵守卫南面营门,孟观则是负责西面营门和外围十二座敌楼。每一座敌楼屯兵数十人,负责侦查周边地区,彼此间用火光传信。石守信走出签押房,来到校场,他看到各个营房的门都是开着的,士卒们抱着兵戈,依靠在木墙上打盹。
有脚步声,在逐渐靠近,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盔甲摩擦的声音。
很轻,却也很尖锐。这是札甲特有的声音,因为是由一片一片的小甲叶用绳子串起来的,只要动一下,叶片互相摩擦,那种声音就无法掩盖。
“虎爷,施绩的人马来了!似乎人很多!”
吾彦匆匆忙忙的走到石守信跟前,对他低声禀告道。火光下,他脸上有一丝担忧。
从这阵仗看,施绩带来的人不会少!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牛渚垒南面,壕沟外面的黑暗出,有人齐声高呼,声音震天响。
施绩的人马没有点火把,因此只能从大营外围木墙上,那火把的微光之中,看到暗处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影影绰绰的都是人在晃动。
石守信心中暗叫不好,这施绩久经战阵,对于军心士气的把控十分了得。
不点火把现身,而是在暗处叫嚣,便是想给守军施加压力,让他无法探究虚实。
“计划有变,你把人叫上,齐声唱童谣。”
石守信连忙对吾彦吩咐道。
敌人玩不战屈人之兵,那他也只能玩四面楚歌了。双方主将斗法,自然是见招拆招,没有什么固定套路。
一句话,打赢是硬道理,手段不重要。
很快,牛渚垒中,有人高声唱童谣,声音此起彼伏,只怕不下数百人在唱。
“柴连船,船锁江,芜湖水寨响当当。
北风一起哈哈笑,烧得江面满天光。”
这魔性的声音,随着北方,吹到了火光照不到的暗处。
一遍,两遍,三遍……对面的人像是死绝了一样,毫无反应。
石守信站在南面营门口,眺望远处,心中满是疑惑有些不明所以。
不应该啊,他这都是贴输出了,就算是个愣子,也该回过味来了吧?
……
牛渚垒南面不远处,已经吐血昏迷的施绩,头枕在副将黎斐的大腿上。医官上前来掐着他的人中,施绩总算是悠悠转醒。
听到童谣的一瞬间,施绩气急攻心,一口血喷出,随即昏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施都督,现在要如何用兵?”
黎斐凑到施绩耳边低声询问道。
那首童谣是什么意思,他心里很清楚,四周亲兵脸上表情微变,好像是明白了什么,只是因为施绩平日里素有威严,暂时还压得住而已。
可亲兵忠诚,不代表所有士卒都忠诚啊!有的人当兵只是为了吃粮罢了,听说芜湖水寨被烧,军心浮动是必然。
“速速攻打牛渚,全军压上!”
施绩紧紧握住黎斐的手,把这只手都捏出了红印,捏得生疼。
“施都督,您好生歇着,这里交给末将便好了。”
黎斐对施绩说道。
“嗯,不要停下来,停下来士卒必会思虑芜湖水寨之事。
战斗不能停,切记,切记!”
说完,施绩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医官探了一下鼻息,安慰黎斐道:“只是操劳过度再加上突遭惊吓而已,静心修养便会痊愈,无甚大碍的。”
但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就是不适合再掐人中,把施绩叫醒了。
施绩毕竟已经年过古稀,真不适合再折腾了。
“好生照料施都督。”
黎斐对医官吩咐了一句,随即下令,全军点起火把。
牛渚垒外围,瞬间无数火把亮起,看得守军将士们心惊肉跳。
在营门口指挥战斗石守信,也忍不住握紧了佩剑的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