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充总觉得,今夜的司马炎,似乎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但具体是哪里不同,一时半会也琢磨不出来。
当然了,情绪不会写在脸上,他那张老脸看上去依旧是波澜不惊,平淡如水。
“贾公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朕登基不久,对国事还不熟悉,希望贾公多谏言才是。”
司马炎慢悠悠的说道,语气平缓。他自然知道贾充在说什么,只不过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
很多话,他“猜出来”和贾充亲口说出来,那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陛下,臣就直说了吧。如今江东虽然乱了,但这一战,我们打不起。
襄阳的粮仓,仅屯着供大军半个月之用的粮秣,洛阳这边还在不断转运粮草到襄阳。
若是在淮南再开战端,只怕是……胜负难料。”
贾充对司马炎行礼说道,他的意思也很明白:兵力什么的先不谈,单说后勤,就必须悠着点。没粮食了,什么事情都办不成。
“石苞在淮南屯田,难道淮南没有粮食吗?”
司马炎质问道。
贾充轻轻摆手道:“那倒不至于,但也不像伐蜀时所用粮秣那般充足呀。灭吴之战,是数十万人的规模,淮南的那点粮草,够用多久呢?”
不可否认,贾充是一个私心极重的人。但这次他的立场,倒还真是为司马炎考虑,是朝中“主和派”的关键人物。
先前司马昭派兵灭蜀,已经消耗了很多存粮。如今蜀国覆灭并没有过去多久,那些消耗的存粮,也没有补齐。
实在是无力发动一场数十万人规模的灭国之战。
“贾公所言极是。”
司马炎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辩解什么。
贾充这辈子都够本了,他当然想求稳,即便是不灭吴又如何呢?
可是司马炎的立场是完全不一样的,他身上没有战功,甚至坐不稳屁股下面的位置。
司马昭有平定淮南,攻灭蜀国之功,可是反对他的人都还有那么多。
司马炎是晚辈,头顶上好几个“叔父”,周围一堆平辈,还有个能文能武的好弟弟司马攸在旁边虎视眈眈。
司马炎建立战功的需求是无法忽视的,建功立业的心思是饥渴难耐的!
石守信注意到了这一点,而贾充等人,甚至不肯低下头替司马炎考虑考虑。
或者说,屁股决定脑袋,贾充他们更希望司马炎是个“儿皇帝”,任凭自己摆布,只要不闹事就好。
有了权威反倒是不美。
如果是从前,司马炎还会跟贾充争论一番灭吴的必要性,但看了石守信写来的所谓“肺腑之言”,司马炎悟了,他知道跟贾充谈论这些,是鸡同鸭讲,他磨破嘴皮贾充也听不进去。
大家讲的不是道理,而是屁股下面的位置!这是一场没有是非,只有立场的争论,与其浪费口舌,还不如隐藏心思。
“贾公之言,朕知道了,还有别的事情么?”
司马炎微笑问道。
贾充神色一凝,随即尴尬笑道:“微臣只是担忧国事,现在陛下已经说了,那微臣没事了。”
预料中的争论甚至是暴怒没有到来,贾充好像一拳头砸在棉花上,对司马炎这种“已读不回”的态度,居然没有什么好办法。
他只好告辞离去,临走的时候,还特意多看了司马炎几眼,却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待贾充走后,司马炎对贴身宦官吩咐道:“摆驾,去羊琇府。”
“陛下,这都快到子时了……”
宦官有些犹豫,毕竟时候已经不早,皇帝该就寝了。
“朕的话,你也不听是吗?”
司马炎瞥了一眼宦官,语气不善反问道。
“陛下这边请,奴去准备车驾。”
这位宦官吓得几乎连滚带爬的出了御书房。
“一个小小的宦官,都敢跟朕讨价还价。看来,没有军功在身,就很容易被人轻视啊。”
看着宦官离去的背影,司马炎摸着下巴上的短须,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没一会,来到羊琇府的司马炎,就见到了脸上还有红唇印,房事后有些脱力的羊琇。
今夜羊琇和家中三个美妾在床上闹得欢腾,刚刚玩完了沉沉睡去,司马炎居然来了。
羊琇连洗漱都顾不上,穿好衣服就来到堂屋,见到司马炎面色不太好,他甚至脸上的红唇印都没擦,就上前作揖行礼。
“你与朕本就是表兄弟,不必多礼。”
司马炎轻轻摆手道,指了指,示意羊琇擦擦脸。
羊琇这才回过神来,用袖口随意擦了擦脸。
他看向司马炎询问道:“陛下深夜造访,是因为江东的事情么?”
昨日石守信的公文送到,直言江东之事,建议伐吴甚至是灭吴。朝中议论纷纷,司马炎深夜来访,只可能是因为这件事。
“刚刚贾充来跟朕说,伐吴万万不可,官府的库房里没有多少存粮了。
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司马炎正色说道。
看法?还能有什么看法?
羊琇直接开口道:
“臣能有什么看法,现在不上,更待何时?弋阳已经收复,齐王已经带兵杀到了江夏郡,正是吴军抽不开身的时候。
陛下若是在淮南用兵,让巢湖水军直取芜湖,破芜湖后,则吴国被我拦腰斩断。
如此,灭吴可成!”
羊琇的意思,跟石守信的看法基本一致,或者说只要是脑子正常,懂军务的人,都会提出这样的建议。吴国与魏国在淮南的交锋线,本就在合肥一带。
这里距离长江边就只有数十里而已。
司马炎微微点头,心中却暗叹一声:羊琇果然不提御驾亲征之事。
“依你之见,应该谁来挂帅?”
司马炎又问,贾充这样的主和派,其实在朝中并不是主流,要不然,他也犯不着深夜去洛阳宫拜会司马炎。
现在朝中的主要意见,反倒是对吴国用兵。
群臣们争论的事情不是要不要用兵,而是规模多大,谁为主将。换言之,灭吴对晋国的好处大家都清楚,问题在于,国家得利的时候我也要得利。
如若不然,这仗还不如不打呢,强推又有什么意思呢?
所谓政治,讲究一个成本和收益。没有收益的事情,哪怕多说一句话,也是一种资源浪费。
“陛下,微臣愿意担任中领军挂帅出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