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守信不想去赌人性,因为他知道,乞活军的士气,在入主建邺后,会达到顶峰,接下来,每一天都会往下面掉。
那些穷苦出身的士卒们,一旦腰包和肚皮鼓鼓的,就只能想着自保,以及怎么把财帛带回家,怎么做一个富家翁。甚至堕落腐败,屠龙者变恶龙,也是可以预料的。
被这群人簇拥着,坐在建邺这个火山口,那能有好日子过么?
“无须多言,到时候虎爷这里去留随意,绝不强迫。
你把眼前的事情办好就成。”
石守信意兴阑珊的说道,似乎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了。
顾荣只好长叹一声,行礼告辞。
其实未知的黑盒才是最迷人的,赌徒们为了那渺小的可能性,押上所有家当,一把梭哈。
总有恰好踩到风口飞起来的人,成为口口相传,甚至彪炳史册的人物。
然而一旦提前知道赔率和结果,很可能就没有押注的兴趣了。知道几乎必输,谁又会去赌呢?
对于石守信这个“先知”来说,顾荣的建议都是妄想,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不可否认,它们看起来都很美。
看起来美而已。
……
按理说,顾荣孤身前往牛屯大营游说,无论事情成还是不成,这一去一回,一个时辰也足够了。
然而,一直到天黑透了,顾荣都没回来,确切的说,是没有再离开牛屯大营。
情况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顾荣是投降了?还是被扣押了?又或者是已经死了?
没人知道,石守信虽然尽量安抚部众,看上去自信满满,但心中却非常焦急。乞活军不可能在牛屯这里停留,快速挺进建邺,才是军心所指,人心所向。
“虎爷,再这么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不如现在就突袭牛屯大营。
迟恐生变。
早些进建邺,就早些落袋为安。”
军帐内,吾彦上前对石守信建议道。
“虎爷,终日打雁,也有被雁啄眼的时候。那顾荣能说会道的,一般时候或许没问题,但这次可能真的栽了。
或许搞不好,他是借机投降孙皓了呢?
继续等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直接干吧。”
赵囵大大咧咧的说道,他是从江北来的,江东这边的人怎么死,死多少,他都是完全不关注。反正,赵囵也不会在这里长期居住,这辈子都不可能。
所以也根本不在意江东人士的死活。
“你们先出去一下,让我想想。”
石守信环顾众人,面沉如水。
即便是手下,也是人人都有私心。
看到顾荣有点本事,嘴笨没他会说的,自然是希望这个人早点消失。还有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心中暗爽的,不一而足。
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但作为统领这些人的领袖,考虑问题不能凭感觉,更不可私心太重。
顾荣投了吗?
不太可能,起码不可能投孙皓。
那顾荣死了吗?
可能性也不大,如果真杀了,会把人头挂大营门口的旗杆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以儆效尤。
要不然,杀了他大营外面的乞活军又不知道,这样杀人的意义何在呢?
那大概就是没谈好,被关押起来了,又或者是守将要考虑一下,又担心顾荣走漏消息,不能放他离开。
约摸着就是这么回事了。
石守信悬着的心稍稍安稳了一些,他觉得牛屯大营内的情况不难猜,只是如何处理是个大问题。
正在这时,军帐外面一片喧哗,有个年轻女人在大喊:“虎爷,妾要见虎爷!”
是顾红袖的声音。
石守信叹了口气,对外面的亲兵吩咐道:“让她进来吧。”
话音刚落,穿着白色襦裙的顾红袖,就身手矫健的冲了进来,刚要跪下,却是被石守信给扶住了胳膊。
“即便是你跪下磕响头,你兄长也不可能自己回来的。
有这个闲工夫,你还不如回去睡一觉,说不定天亮以后他就回来了呢。”
石守信面色淡然说道。
“虎爷,顾荣是为了乞活军才去牛屯游说守将的,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您,您想想办法吧。您要什么,妾都给你。”
顾红袖紧紧抱着石守信,那双胳膊如铁箍一样环着他的腰,死都不放手。
“好了好了,我想办法去救,你先放开。”
石守信将顾红袖推开,让她在自己对面站好,别动不动就扑过来又搂又抱的。
他马上把吾彦喊了进来。
“现在就发兵牛屯,突袭大营。
立刻,马上,子时以前,务必要冲进营房里面,把牛屯里所有人都控制起来。”
白天时候还颇为失望的吾彦,听到这话立刻就精神起来了!
“得令,末将这就去办!”
吾彦转身就走,很快就不见踪影。
一旁听着的顾红袖吓傻了,俏脸煞白。她是想救顾荣,但不是求石守信带兵去攻牛屯啊!
带兵攻打营地,敌军难道不会杀顾荣泄愤吗?
这哪里是救人?这是杀人啊!
几乎是转瞬之间,顾红袖眼皮一翻,气急攻心昏死了过去,瘫倒在石守信怀里。
“头发长见识短,我要是派人去跟那些人谈判,他们必然知道顾荣很重要,就更不可能放人了,还会拿顾荣要挟我们。
唯有杀穿牛屯,夜袭大营,才有可能救出顾荣。
霹雳手段,才方显菩萨心肠啊。
你懂个屁。”
石守信吐槽了一番,然后将顾红袖放在行军床上,接着便走了出了军帐。
他要跟着赵囵一起去牛屯,接应吾彦。手下人一多,出身不同心思也不同,彼此间明争暗斗是正常的,不得不盯紧一点。
石守信要给他们立规矩,这样的事情不能假手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