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屯,建邺南面最后一道防线的核心据点。在建立的时候,就是冲着民变来的,选址非常刁钻。
因为从北方而来的军队,大多会在京城(京口)上岸,然后便可以直达建邺,压根不必经过牛屯。
反倒是从吴郡、会稽等地来的反叛军,一定要经过牛屯才能抵达建邺。因此,这里长期兵力空虚,防守并不严密。
距离牛屯还有五里地,石守信命乞活军在此简单扎营,不要冒进。
丁固的教训很深刻,石守信担心他带兵入建邺的时候,孙皓的援兵正好赶来,那样就会正中回旋镖,被孙皓用石守信打败丁固的办法,来打败石守信本人。
反正,也不着急这一两天,可以打探清楚情况以后再说。云阳距离此地不远,粮道不必担心,正如很多人建议的那样,击败丁固的大军,这建邺就拿下了一半。
石守信将吾彦找来,二人带着几十个亲兵离开大营数里地,来到牛屯附近前出侦查,只见牛屯大营内四处都是旌旗,插得密密麻麻的。
“你以为如何?”
石守信看向吾彦询问道,总觉得这个营地有些怪异。
“虎爷,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这牛屯插满了旗帜,但根据斥候探听的情况,以及丁固麾下俘虏交待的情况,建邺的兵马应该不多,更不可能分出太多人守牛屯。
眼前这大营内插满旗帜,很是不同寻常。
因此末将以为,牛屯内的吴军应该不多,更不可能是精兵,多插旗帜不过是障眼之法。
不如,今夜袭营,一鼓作气拿下。
末将愿意打头阵!”
不得不说,吾彦的说法是有些道理的,甚至很可能就是真相。打仗嘛,办法很多,手段也很多,然而说来说去,都逃不脱不了“虚”和“实”的区别。
所谓“避实击虚”就是这个道理,如同世间阴阳的变化一样,阳为实,阴为虚,利用虚实的变换,就是兵法的本质,合乎大道。
“嗯,既然你这么说,那今夜袭营,你打头阵如何,我让赵囵部接应你,让你后路无忧。”
石守信眯着眼睛看着牛屯大营的木栅栏,沉声问道。吾彦办事得力,但要受重用,还得在战场上证明自己能打才行。
之前一举击破丁固所部,让石守信镇住了来历各不相同的各路江东兵马。如今吾彦同样需要用一场战斗来证明自己。
“虎爷放心,人多了容易互相践踏,末将带五百人就足够了。
若是吾某猜错了,人少了也好跑路。若是吾某猜对了,只怕现在牛屯大营里的吴军,都不见得有五百人。
有心算无心,那自然是无往而不利。”
听到这话,石守信点点头道:“虎爷我也是这么想的,走吧,回去准备一下,今夜就动手。”
众人翻身上马,迅速返回新建的大营。
下午的时候,顾荣也来到了大营,还带来了牛屯据点的布防图。牛屯据点已经设立了几十年,它的布防图自然在吴国内部不是什么秘密。
顾家当年不少人都身居高位,弄到这种东西并不困难。
“虎爷,牛屯大营最多屯兵五千人,只不过兵马并不是固定驻扎在这里,而是会和石头城的兵马换防。
丁固之前既然已经带了五千人袭击云阳,顾某以为,现在兵营里不可能有五千人,甚至一千人有没有,都难说得很。
要是知道石头城内的兵马有多少,那就好办了,可惜绕过牛屯打探建邺的虚实有点风险,不太好弄。”
顾荣介绍了一番,然后指着地图对石守信等人继续介绍道:
“牛屯大营里面并不是军帐,而是用木头搭建的屋舍营房。拿下建邺后,可分兵一部屯守此地。”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但这并不是石守信原本的计划。见顾荣说得是那么回事,石守信只是不置可否的点点头,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今夜,吾彦将军带兵袭击牛屯,赵囵将军带兵接应,就这么定下来了。”
石守信指了指吾彦和赵囵二人说道。
“虎爷,不如顾某走一趟牛屯,劝说守军投降如何?上兵伐谋嘛,能不动手,还是尽量不动手的好。”
顾荣对石守信请示道,他也想立功。眼光放在带兵渡江回到江北以后,而不是在江东这边继续鬼混。
“噢?你有把握么?”
石守信来了兴趣,看向顾荣问道。他面带微笑,似乎很是欣赏对方的样子。
顾荣轻叹一声,他直接摇头道:“世间哪有什么十拿九稳之事,只是顾某提着刀也砍不死人,不如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建功,如此而已。”
手下两个人,一个说要夜袭,一个说要游说,此刻不好说哪个更靠谱,两种方案只能说各有利弊。
游说成功自然是好,若是失败,顾荣很可能被乱刀砍死,而且也会打乱战争节奏,让敌军防着夜袭。
到时候吾彦想建功立业,也会遭遇更大的阻力。
但成功的好处是明摆着的。
石守信没有说话,而是站起身,在军帐内踱步,心中琢磨着利弊与取舍。
他心里其实希望敌军都是傻子,站在那里等砍头就行,然而世上不可能有这么轻松惬意的事情。
“这样吧,抽签决定好了。”
石守信从地上捡起两根枯草,一长一短。他将其握在手中,露出一样长的部分在外面,然后递到吾彦和顾荣面前。
“战阵之上切忌有谋无断,你们二位说得都有道理,虎爷我也不磨叽,你们抽签决定。
谁拿到长的,就按谁的办法去做!一锤定音绝无二话!”
这一刻,石守信身上的老大气质尽显,办事爽利又大方。
谁说抽签赌运气,就不是一个办法呢?要知道,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吾彦和顾荣各自拿了一根,结果顾荣拿到了长的那一根。
吾彦叹了口气,石守信处事公道,说抽签就真的抽签,没有作弊的可能。既然运气不佳,那只好作罢,等下次机会了。
他对顾荣作揖行了一礼,随即向石守信告辞,然后转身离去。
“拜托了。”
石守信看向顾荣说道。
“虎爷,顾某去牛屯交涉,看似危险,实则安稳。
乞活军有数万人,就在牛屯南面虎视眈眈,就算交涉失败,牛屯的守军难道会把事情做绝,非得杀了顾某,把后路堵死么?”
顾荣微笑问道。
石守信缓缓点头,不得不说,细节决定成败,顾荣的心思果然细密,尤其是在保命这方面考虑得很周全。
没有十足把握,他是绝对不会贸然提出要去敌军大营交涉的。
“那就祝你马到功成了,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吧。”
石守信拍了拍顾荣的肩膀说道。
眼见四下无人,顾荣忽然转身回来,凑过来低声问道:
“虎爷,您真的打算离开江东回江北吗?如今乞活军气势已经起来了,若能入主建邺,让孙秀登基,未尝不能一统江东。
虎爷在此大有可为啊,离开岂不可惜?”
顾荣前两天还在跟石守信说他有三败,但在对方干脆利落击败丁固后,顾荣的想法也有些变化。
如今江东的局面很乱,孙皓万一不小心败了一场关键战役,那么在内忧外患之下,是真有可能翻车的。江东世家再挑一个孙氏子弟出来当皇帝,非常自洽,没什么问题。
到时候石守信可以摄取的政治利益,就大得不可估量了!
“你说得不无道理,只是人心啊,是会变的。”
石守信长叹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顾荣不必再说下去了。
封建时代各种叛乱与农民起义,其中最曲折最戏剧者莫过于太平天国运动了。即便是这样,也难逃打江山时团结一心,坐江山时离心离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