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云阳县那低矮的城墙上,薛珝看着城下黑压压一片的乞活军,有部分人马盔明甲亮,明显比其他人身上只是穿军服,要强出不少。
他心中暗道:谢崇底下还是有能打的,要不然也不敢造这么大声势。
随即,又忍不住长叹一声。
乞活军所顾忌者,无非是城内的粮仓罢了,而不是什么云阳城固若金汤。若是强攻,薛珝便会下令大火烧仓,要死大家一起死!
“别看他们人多,都是土鸡瓦犬罢了。”
薛珝拍了拍身旁亲兵的肩膀,鼓舞他们不必担忧对方兵多。然而得到他的鼓励以后,原本就在发抖的亲兵此刻抖得更厉害了。
薛珝心中哀叹一声,面无表情的走到城头,却看到令人瞠目欲裂的一幕。
乞活军就在城头下,城门不远处,就当着他的面,将引火用的木炭,干草等物用布包裹起来,然后浸润到松油里面。
薛珝不是初出茅庐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一看城下这举动,他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这种事情,他就没少干过!
“快快快,快去粮仓那边,把之前准备好的沙土预备着灭火!
贼军要烧粮仓了!”
薛珝当即对亲兵传令。
果不其然,一炷香时间之后,云阳城靠近南面的渡口处,乞活军的弓弩手将火箭射入城内,不少箭矢钉在粮仓外围的木板上,瞬间就将大火引燃。
不过由于薛珝下令及时,云阳城内此前又防着这一手准备好了灭火的沙土,因此大火被迅速扑灭,只是烧掉了外围几块木板而已。
粮仓本体完好无缺,更别提里面装着的粮秣了。
射完火箭后,乞活军那些弓弩手迅速撤走,可谓是撩一下就跑的典范。
与此同时,围城的乞活军也往后退了五百步,但并没有撤走的意思,依旧将云阳城围了个严严实实。
这一波交锋,看似云阳守军没吃亏,可薛珝的心却是在不断往下沉,沉到了谷底。
昨夜都说好了,今夜子时放开城墙防御,悄悄打开城门让乞活军入城。为什么今日对方还要来这么一出呢?
略微思索,薛珝便恍然大悟,这是乞活军那边的主将,在警告他不要想什么歪心思。
否则,就不是找几个弓弩手射粮仓那么简单了!
“此贼心思倒是缜密啊。”
薛珝叹了口气,无奈摇了摇头。其实他根本就没有作妖的想法,然而对方来这么一出,倒是显现出乞活军的本事。
如此一来,就更不能作妖了。
要不然死都不知道会怎么死。薛珝一家住在建邺,乞活军若是破云阳,得云阳仓的军粮,则必定声威大震。
借此大势,一鼓作气拿下建邺,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到时候,薛家人必定被乞活军搜捕,下场如何不问可知。为了孙皓这个暴君,值得把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押上么?
薛珝内心挣扎了片刻,便有了决断。
“我观贼军今日没有攻城之意,你去传令,城墙上的士卒撤走一半回城内歇息,让他们轮流换防吧。”
薛珝意兴阑珊的对身边亲兵吩咐了一句,随即便下了城楼。
他要回去睡觉了,等睡醒了,正好是晚上,他会亲自开城门,以防变生肘腋。
时间转眼就到了深夜。
子时一到,云阳城南门果真缓缓洞开。
一身戎装的薛珝,站在大门前。他的亲兵分列两旁,全都没有带兵器。城墙上空无一人,值守的士卒全都被薛珝支开了。
门刚刚打开还不到眨眼功夫,谢崇便带着一队人马来到了城门前。
他与薛珝是旧相识,上前握住对方的手,却是被薛珝一把甩开。
搞得志得意满的谢崇好不尴尬。
“谢崇,你身受国恩,为政一方,你为什么要反?
不回答这个问题,今日你我便一起葬身于此地!”
薛珝一把揪住谢崇的胳膊,面色狰狞质问道。
“只为了让孙秀登基称帝,让孙氏知道我江东大户的手段罢了!
这些年发生过什么事,你是真的眼瞎了,还是装作看不见?
诸葛恪那一次死了多少人,你没数过吗?”
谢崇看着薛珝反问道。
一时间,城门口的气氛凝固了。
薛珝的手缓缓松开,然后退到一旁,安安静静的不再说话。
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呢?只要家小没事就行了吧。
谢崇身后的队伍如潮水一般涌入云阳城,顺利接管了县衙、兵营、粮仓。石守信带着顾荣等人最后才进城,他们看到呆若木鸡,好像丢了魂一样的薛珝,一个个都是面露同情。
有的人,活着还不如死了好。
薛珝是孙皓提拔起来的,按理说应该为孙皓尽忠。可孙皓又实在是不得人心,薛珝双拳难敌四手,又不甘心让家小陪葬。
忠诚的价码,实在是太高了,背叛的成本又太低,只要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人的一生,常常会遇到看似道路很多,实则选无可选的时候。有时候无路可走,硬着头皮也要披荆斩棘砍出一条路来。
这个时候,旁人是帮不上忙的,要脱困唯有自救。
“世伯,有什么事情,去建邺再说吧。”
顾荣上前扶住薛珝的胳膊,薛珝这才回过神来。他长叹一声道:“为将者,最不齿之事,唯有失节而已。失节者,无以号令三军。如今我已失节,再也无颜调兵遣将。”
说完,他解下腰间佩剑,递给顾荣道:“如今我要它已经无用,送给你耍着玩吧。”
这话看似在说自己,或许也在暗示顾荣。
听出弦外之音,顾荣接过薛珝的佩剑,很是慎重的点了点头。
薛珝这是在暗示他,以后无论如何,即便是败了,也不能再回过头投靠孙皓。否则,在世人眼中,那就是活脱脱的江东鼠辈了。
薛珝的心情,石守信没时间去体谅与感慨。云阳县守军很快被解除武装,愿意回家的自便,反正都是住在周围的人。
要是想参与均田,那就加入乞活军。
结果几乎所有人都留了下来。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有奶便是娘,而是不知道谁在说,乞活军打算攻打建邺。除了建邺宫不能抢之外,其他的地方可以自便!
听到这个消息的人,无论官职大小,无论是不是最底层的士卒,都立刻用脚投票,作出了选择。
他们也想趁机捞一波呀!
云阳县县衙大堂内,石守信和乞活军中将领、谋士都齐聚一堂,气氛非常火热,充满了欢声笑语。
谢崇坐在主座上,石守信坐在他身边,看上去像是谢崇的谋士一样。实际上在场大部分人都知道,谢崇只是因为出身江东大户嫡系,所以才被推出来顶事。
真正说了算的人,还是他身边那位宇宙大将军。
“虎爷,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谢崇看向石守信询问道。
“我说三句话,其他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就好了。”
石守信微笑摆了摆手,似乎很给谢崇面子。